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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太后笑著拉過阿暖的手,“好好,驗一驗不妨事。就算是老身認錯了人,也是這丫頭太討老身的歡喜……”沉重的壓力自薄太后掌心那衰老的紋路一直傳遞到阿暖的心里,“陛下要往好處想,這可是陸家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脈……”
“一個女孩兒罷了。”聽見“陸家”字眼,皇帝眸光一沉,似乎即刻便不耐煩了,“要論陸氏骨肉,思陵那邊還有一個呢,母后怎不掛念?”
薄太后面色一白。孝愍太子薨逝后,葬處即是皇帝為自己預修的思陵。皇帝說這話時聲音不小,許多人都聽見了,一時間涼風臺上竟是靜寂得駭人。月亮明明高懸在天邊,阿暖卻覺得那冰涼的月光仔仔細細地將她全身都包裹住了,她不由有些惶恐地想:殿下呢?
皇帝說起思陵了,皇帝說起陸氏了,那殿下現在是什么表情?
薄太后終歸是笑了,面如暖玉,眸若藏針,“老身怎么不掛念?陸氏縱然謀逆,太子妃卻是無辜的。改日也該尋思尋思如何給她個體面安排,總不能守一輩子的陵。”
“朕看守陵也不錯,閑差難得。”
話越說越離譜,薄太后不想再辯,徑自牽了阿暖對她道:“今日你便隨老身去長樂宮里宿,咱們說點體己話兒!”
阿暖大驚,她與薄太后何時如此親近了?下意識便轉頭去找顧淵,卻聽顧淵的聲音沉穩地響起了:“這婢子修來幾世洪福,竟得皇祖母如此垂青——阿暖,還不謝恩!”
☆、第16章 滿座衣冠
長夜如晝。
涼風臺下的宗室臣僚們輪番上來敬酒,阿暖便縮在薄太后身后的陰影里呆呆地看著。她一向知道顧淵是很有些場面功夫的,看他與眾人周旋,面色始終不動,好像根本就喝不醉一樣。然而她與他終究是隔得遠了,他到底醉了沒有,她也不能肯定。
薄氏子弟敬過皇帝梁王之后,還要來敬皇太后。先是戰功赫赫的廣穆侯薄宵,再是司農理財的廣昌侯薄密,再是執掌外交的廣敬侯薄寧……終于,廣元侯薄安一步一步,提著衣袂、拾著臺階、低著頭顱、端著酒盞,走了上來。
薄暖的眼眶一瞬間就紅了。
眼前的這個中年男人……與母親言語中所描述的一模一樣。
清瘦的身軀,干凈的臉龐,沉靜的眼,深思的表情。廣元侯飽讀詩書,但在朝中不過是個待詔博士,沒有實權,他的相貌也就似個潦倒書生,然而衣冠整齊不茍,目光溫和平靜——
薄暖忽然有些明白顧淵所說的“君子好文”了。
薄安自始至終沒有看她一眼,薄太后也沒有提。倒是隨薄安同來的薄昳對她輕輕一笑,意示寬慰似的。
他的風度和眼神,與他的父親薄安一模一樣。
宴席已接近尾聲,杯盞零落,肴核狼藉,涼風臺下許多人推開膳食,開始玩起游戲來,有射覆的,有六博的,不一而足。種種吵嚷伴著鐘鼓歌鳴,令薄暖心煩意亂,心底里卻又希望著這夜宴永沒有盡頭,她實在不想去長樂宮的……忽然間聽見“錚”地一聲,如石擊鼓,鏗然作響,抬頭望去,卻正正對上那雙如炬的眼睛。
原來坊間傳聞梁王顧淵才學高贍,能辨音協律,皇帝今晚得了雅興,正想考他一考;便命樂工將樂府新譜奏來,讓梁王為之擊節。梁王手無皮鼓,皇帝卻給了他一把干凈的象箸,面前一只銅壺,教他效仿臺下那些人投壺的把戲。
象箸接二連三地落進銅壺之中,其聲鏗然如擲金玉,正合了樂曲的鼓點。梁王本人的神色卻是淡淡的,在席上微微傾身,一手捧著酒觴,一手隨意投著箸,一曲終了,象箸也正好投完,他才將酒觴放下,虛席向皇帝行禮,“兒臣獻丑。”
四下里的目光早就被吸引到了臺上,這一瞬間,竟是靜得駭人。
皇帝飲多了酒,正醺醺然半倚在梅婕妤的懷里,此刻默了默,方慢慢直身坐起,嘴角勾起了笑意,“協律都尉,你怎么看?”
專掌音律的李都尉立刻惕惕然跪拜道:“殿下精通音律,更兼眼疾心聰,臣等是萬萬不及!”
皇帝靜了靜,忽然向文婕妤的方向傾身過去,聲音仿佛蒙了一層回憶的夜霧:“阿玦,梁王這可是隨了你。”
突然被皇帝定定地盯住,文婕妤始料未及,呆在了席上,竟連話也說不出口,就那樣怔怔然與他對視。
男人那一雙過早蒼老的眼眸里是她自己卑微的影子,被月光和燈火映成朦朧的灰色。身畔明明都是嘈雜的人語,她卻覺這世界已荒寂得只剩了他們二人,他望著她,喚著她的名,贊賞著她的孩子……她與他的孩子。
一個聲音斬截地插了進來:“兒臣謝陛下。”
皇帝那一瞬間的動情立刻消失無蹤了。他閉了閉眼,又睜開,沉聲道:“你如今是宗室表率,不可再貪戀這些聲色玩物;文婕妤,梁王納妃的事情,你也該考慮考慮,不可再拖了。”
顧淵心中冷笑:孝愍太子在時,誰家敢把女郎嫁給他這個受盡冷眼的二皇子?這兩年來他總算看到一點希望了,梅婕妤又誕下皇三子,朝臣們都是人精,都愛隔岸觀火渾水摸魚,哪有押明注的道理。
皇帝教訓了這一通,便不再搭理他了。他斂了眸底的光,繼續與眾人說笑,他是紈绔親王嘛,沒有什么好掩飾的。隔岸觀火渾水摸魚的臣工們一個個上來灌他,有的大約從皇帝剛才那番話里醒過一點味來,竟帶上了妹妹女兒一同向梁王敬酒。
其中,就有薄氏遠房旁支,娶了一位王侯郡主、又恰生了一個正當齡的女兒的城陽君薄定。
薄定體胖,顫巍巍走上涼風臺來,好似是一團肥肉滾上來的一般。他拉著自己的女兒給顧淵斟滿了酒,滿臉堆笑道:“小的薄定,初次見到殿下,龍章鳳姿,令人好不歆羨。這是小女薄煙……”
他這話顛三倒四,沒有一句是合乎規矩的,顧淵皺眉,轉頭看他女兒,卻是姿容清雅,盈盈如月的一個美人兒。薄煙一雙剪水雙瞳中若含情意,悄然睇來,顧淵清咳兩聲,轉過頭去。
盛筵終散。
無論有多少的熱鬧,末了總要歸于更渺茫的空虛。當薄暖跟著薄太后往長樂宮去時,她終究沒能忍住,回頭望了一眼。
顧淵站在建章宮闕樓邊送薄太后,廣裾臨風,高大的鳳闕將他整個人都籠在月光的背面,她看不清楚他的面容,心底里隱隱升起了恐懼。
他在的時候,她是恐懼的;而今她要離開他了,她卻也是恐懼的。
這兩種恐懼有多大的不同,她竟不能分別。
她咬了咬牙,轉身離去。
眾臣恭送皇太后回宮,而后才各各道別。薄定纏著顧淵說了許久渾話,顧淵終于甩下臉子:“城陽君說完了沒有?說完了,孤要休息了!”
薄定被嚇了一跳,他過去沒見過顧淵,并不知道他是這樣乖戾的性情,薄煙卻很鎮定地微笑:“父親,殿下累得很了,我們還是回去吧。”
顧淵眉頭一挑,看向薄煙。薄煙攙著父親,又對他歉然一笑,聲音低了幾分:“家父素有酒后之疾,殿下見笑了。”
顧淵點了點頭,讓她與薄定離去。
人們三三兩兩地離開,不多時偌大的建章宮便空了下來。顧淵回到太液池邊,看見奴婢們還在收拾酒席殘局,只覺方才那一片鐘鼓喧闐莫非全是他的幻覺?這月光渺然,這池水深幽,這仙山肅穆,這樓臺寂寞,哪里還有一丁點紅塵熱鬧?
他于是又想起那雙漆黑如霧的眸子了。她向他望過來時,天地俱寂,他只能聽見自己蕪雜的心跳。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