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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淵踱進來時,薄暖正捂著被子裝睡。
聽了周夫人和幾個醫婆你一言我一語的解釋,薄暖只想把自己悶死在被子里,再也不要見到他的好。
這種事情……這種事情,被他撞見了,她以后還要怎么做人!原本不懂事時,還不覺得有什么關系;現在知道了原委,她直是欲哭無淚。肚子早不疼了,心卻一抽一抽的,不知道該拿什么臉去面對他。
她聽見他的方履穩穩踏來,在她床頭停住了。她心里難受,想這畢竟是在周太傅的府上,自己還是應該起身隨他回梁宮去的吧?可是身體卻就是不聽使喚,不想動,不想睜眼,不論如何,有他在的時候,她總是心懷恐懼的。也許她控制不住自己,在被窩里哽咽出了聲,他伸出去給她掖被角的手便僵在了半空。
“怎么哭了?”他低聲問。
只看見她小小的身形蜷在寬大的被子里,長發蔓延至粗枕上,像無休無止纏繞的海藻。他的聲音一向帶著金屬的冷感,縱然刻意放得溫和了,也讓她受驚一般顫了顫。
他有些無奈,“我又不會吃了你,別悶著自己。”
她哭著說:“我,我丟人,不是你的錯……”
他啞然,“——這有什么丟人的?這明明是好事兒……”
“瞎說,她們都說了這個晦氣……”
他嘆口氣,這世上恐怕沒有第二個人敢當面說他“瞎說”了。“好好說話成不成?”
她又安靜了。
腦海里猶自盤桓著周太傅方才那色彩紛呈的表情,他頭大如斗,心亂如麻,干脆甩下臉子拂袖而起,“你不肯走便算了!孤回宮去,你也再不要跟來了!”
她心中一凜:竟是要拋下她了么?而后便聽得履聲踏踏,竟真的往外面去了,依稀還聽見馬匹嘶鳴聲,是車仆在套馬準備回宮了嗎?她頓時慌了,被子一掀便下床穿鞋,一邊用手攏著頭發一邊追了出去——
“殿下!”
他站在馬車邊,回過頭來。
她剛沐浴換衣,穿的是周夫人準備的珠粉襦裙,襯出了嬌俏的儀態,看慣了她作奴婢裝扮的他竟一時不能適應。她臉上紅暈未褪,長發亦披散不梳,本來是極其無禮的,他卻就是覺得好看,他甚至想,她跟宮中那些只知道端著臉色的女人果然不同,她是那樣鮮活的,鮮活地跳進他眼里,就像……就像一尾魚一般,猶自帶著撩人的水珠子呢。
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又將頭埋了下去,“殿下。”
他再不計較她這表情有幾分是裝的,而心甘情愿地領受了她的羞澀,沉聲道:“能走么?”
她臉上又是一紅,細聲道:“能的,能的,殿下請上車……”說完就來扶他,他卻冷哼一聲甩開了袖子:“胡扯,你先上車。”
她又被驚出冷汗:“殿下——”
“你上不上車?”他揚起眉毛。
那一雙秀挺的劍眉實在是表情豐富,每每一動就令她心驚膽戰。她再也不敢多言,攏著裙擺就要坐上車去,他嫌她動作慢,手在她腰際輕輕托了一下。
她駭得差點滑下車去。
待她終于在車上坐定,他亦利落上來,馬兒徐徐揚蹄,將太傅府漸漸拋在煙塵之后;她才終于回過神來,感受他方才在自己腰際的那一瞬間的觸碰,身軀像是被一根羽毛輕飄飄地搔了一下,全是癢,不可抑止的、難以滅絕的、繼之以痛苦的癢。
阿暖終于得了借口偷懶,順理缺席了幾次太傅府的課,顧淵再度回到了一個人上課、一個人下學的生活,就如過去許多年一般。
卻又好似有什么不一樣了。
大約是因為周太傅終于趁著兩人獨處授課,開始跟他說起“觀天于上,視地于下,而稽之男女”?還有什么,“陰陽之方”、“玄素之術”?
他聽得似懂非懂,這天往回走的時候,心里忽然犯起了別扭,對孫小言道:“孤要去城里走走。”
孫小言被嚇了一跳,上次他“去城里走走”險些扒了他一層皮,這次他說什么也不能放了這個祖宗——立刻扒拉著車轅哭喪著臉道:“殿下您再要亂走,奴婢,奴婢就活不成啦!”
顧淵本來要下車了,被他這么一推阻,心中想了想,對車仆道:“你繞著西市走,孤想買幾件東西孝敬母親。”
時將薄暮,西市的攤鋪瞅著旗亭上的懸鼓,都摸摸索索地開始收拾貨品。顧淵下了馬慢慢地看,忽然回過頭來對孫小言道:“孤問你一個東西。”
“殿下您說!”
“一個……一個類似輿車般的玩物,很小,兩只輪子,前面是鳥頭……”
孫小言咬著牙想了很久,“殿下說的是鳩車?”
顧淵道:“對,孤考你呢,就是鳩車!”
孫小言張望著四處的攤鋪,慢吞吞地道:“奴婢沒看見此處有賣,要不咱到前頭瞧瞧?”心里卻在想,鳩車——殿下何時變成五歲小兒了?還是說文婕妤變成五歲小兒了?
顧淵自然應承。孫小言有意放慢了腳步,走走停停間,倏爾眼尖地發現了一物:“殿下看這個,這只撲滿!”
顧淵望去,見那是個小小的圓墩形狀,泥塑而中空,有入竅而無出竅,泥壁上還涂著彩畫,煞是鮮艷可喜。便拿了起來打量,“這是做什么的?”
孫小言呆了呆,立刻道:“這是貯錢用的——啊呀奴婢錯了,這是窮人孩子的玩意兒,哪里能污了殿下——”
“孤買了。”顧淵卻截斷了他的話,抬頭對那膽戰心驚的攤販一笑,“多少錢?”
回梁宮的路上,孫小言一直在琢磨他家殿下那個清透得詭異的笑容。習慣了殿下的喜怒無常、大開大闔,突然來這么一招溫柔攻心,他覺得十分地不適應。
乃至于他也忘了問:殿下當真是要將這只泥巴做的撲滿……送給文婕妤么?
☆、第11章 過隙流光
五月廿二,梅夫人生皇三子澤。大赦天下,吏民賜爵一級,戶賜牛酒。梅夫人進為婕妤,賜居昭陽殿。
這一消息是由長安的特使快馬加鞭傳遞到梁國國都睢陽的,其時卻已是六月末,勿憂宮的蓮花開到極盛,已現西風凋殘之象。顧淵懷揣著包裹好的撲滿走入勿憂宮時,正見前殿中嘩啦啦跪了一大片人,一個老宦官傴僂著腰坐在上席,側席上相陪的卻是文婕妤。
好容易將梁王等回來了,特使面前,文婕妤也不好多問他究竟去了哪里,連忙招呼他道:“殿下快來,這是長安來的馮常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