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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下子心煩意亂到無以言表,又聽顧淵在房中冷冷喚了一聲:“人呢!”
她跺了跺腳,走進房去。孫小言笑了笑,籠著袖子候在墻根邊,卻不進去了。
房中只一盞豆燈,光線晦暗,映得四周物影都如魂魄飄動。一張簡單的床,籠著素青的床幃,窗邊有一張矮腳書案,卻不見書。到了這樣安穩的地方,他才終于覺得自己身上臟不可言,低頭一看,衣角上全是干泥,不由大皺其眉。
“給孤拿幾套衣裳來?!?
她一愣,“衣裳?奴婢處并沒有……”
“你父親的衣裳呢?將就一下?!彼荒蜔┑氐?。
“殿下,這怎么行!奴婢亡父的破衣爛衫,怎么能換給殿下!”她忙道,“而況奴婢當年葬父,早將他的衣冠一同入殮了,今晚卻到哪里去尋……”
說著說著,聲音弱了下去。他微側首,表情淡漠,目光冷肅,靜靜地審視著她。
她垂下頭去。
她知道這樣的眼神。他不相信她,一個字都不相信。
然而他冷笑一聲,竟也不再追問?!按蛩畞戆桑乱逶??!?
她如蒙大赦,立即應聲退出了房去。
阿暖抬起頭,看見那一輪清澈蒼白的月亮,婉轉地一鉤,像一個乏力的笑。耳邊是淙淙的水聲,隔了簾幕門窗,聽來就似那月亮上有一條河在流動。
那樣好潔的人,每日都必須沐浴;卻為何要到這臟穢的北城來呢?
她盯著月亮,孫小言盯著她。這個小孩似乎聰明得過了頭,盯了她半晌,莫名其妙地道:“你為什么臉紅?”
她和聲和氣地道:“我并沒有臉紅,大人看錯了。”
孫小言輕輕哼了一聲,小聲道:“今晚殿下胡鬧,看明晨回宮,我倆都要把性命交代了去。”
她不由得打量他一眼,“你好像也并不害怕?!?
“我不怕?!睂O小言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只要殿下是高興的,就不會出大事?!?
她皺了皺眉,“什么叫殿下高興?”
孫小言又露出了那種曖昧而精明的神色。她驀然領悟過來,耳根都紅透了,“你胡扯什么呢!”
孫小言老成地嘆了口氣,“你怎么就不為自己打算打算?你自己說,就說現在,這景況,待回宮去,文婕妤要打殺了你,你怎么辦?”
她一時錯亂,“文婕妤為何要打殺我?”
“你怎么這么不懂事!”孫小言急了,“真是榆木腦袋!”
被一個小孩子教訓的滋味真不好受。阿暖默默,不再與他搭話,生怕他再說出什么不可理喻的主意。然而也就在這時,里頭那冷冰冰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阿暖?!?
她驚弓之鳥般跳了起來,“奴婢在!”
里頭不說話了。她便那樣木木地杵在門口,隱約聽得里面一陣水聲,而后便是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孫小言一個勁地朝她使眼色,她捺住性子等了半晌,方推門掀簾走了進去。
眼前的景象令她一下子又轉過了身去,額頭差點撞在了門上。
他又好氣又好笑,“你做什么?”
“殿下……”她再也不能鎮定了,“殿下怎么不穿好衣裳!”
“孤穿好了啊?!彼苷J真地道,“不信你轉過來看看?!?
她才不信!她才不要轉過來!
“殿下只披了……殿下不怕著涼么?”她顫著聲音問。
他想了想道:“說的有理,所以孤要先躺下了?!?
這是什么道理?!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很有耐心的人,直到遇見了他。
而他還在說話:“這些衣裳臟了不能再穿,你給孤拿走?!?
她慢慢地轉過半個頭,看見他的衣裳,從外袍到里衣,全丟在地上——里衣都在這里!她的臉已經漲成石榴樣,“奴婢讓孫大人來收拾吧。”
他道:“不好?!?
這兩個字斬釘截鐵,干脆如冰。
她便僵在了那里。
“沒見過你這么笨的。”他有些不耐煩了,“孤看你家這床幃還算干凈,所以暫且扯下來披著,你看,腰帶都系好了。你在避忌些什么?你本來就要服侍孤的?!?
外面聽墻角的孫小言“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披著床幃……披著床幃的殿下!
那該是怎樣的奇景?。?
阿暖卻完全笑不出來。勉強去看那張床,果然,那重文縠帳已經被利落扯下,兩個帳鉤孤零零地耷拉兩旁。她心頭突然就沖上一股無可名狀的怒氣,好端端的社日,她回家祭奠母親,為什么他卻要陰魂不散地繼續來攪擾她!
她徑自走去撿起了梁王丟在地上的那些衣裳,看也不看他一眼,便沖了出去。
他皺了皺眉,卻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