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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家也是個致仕在家的京官兒,原先也纏過琴官兩三次,后來見他不是那一等尋常的紅相公,也就丟開手不再提了。這人原來對自己說過,家中正妻悍妒,房里不肯用俏麗的丫頭,連四十歲往下的老媽子也不用,防他就跟防賊似的。
原來還允過琴官,若是與他上了手,情愿買一處外宅送與他居住。如今雖說與琴官丟開了手,聽見又往戲園子里去捧別的紅相公了,若是正妻知道了此事,定然是要鬧出來的,到那個時候彼此臉上不好看不說,若是傳到昔日同僚耳朵里,豈不是落了旁人的笑柄?
這一家子只怕是急需買房的,所以如今托了好幾家的房屋經紀,找合適的空房,這京官兒原本是有幾個錢的,價錢上也沒甚計較。杜琴官打定了主意,這幾日穿了幾件鮮亮的衣裳,拿了門下的帖子,往著京官兒的書房里前去拜望。
果然那退職在家的老爺見了琴官的名字,也不用從人出來相迎,自個兒就穿著家常深衣跑了出來,親親熱熱地拉住了琴官的手往書房里頭讓。杜琴官進了書房寒暄幾句,打眼一瞧,書房里面還有一個俊俏的長隨。
身子也是細條條嬌軟軟的,斜著眼神看人,一瞧就不大正氣,估摸著也是從戲園子里出來的小旦。心中冷笑,果然這老爺是個濫淫之輩,才丟開手沒幾日,轉眼又找了個新歡。那新來的長隨也有些意思,見琴官生的整齊標致的模樣,還當是來搶他飯碗的,眼睛一瞪,狠狠的剜了他兩眼。
老爺面上有些掛不住。對那長隨說道:“怎的來了客人還不知道去看茶?”那長隨冷笑一聲道:“老爺真會說啊,我原是買來服侍您老人家的,倒沒聽說過,小旦還要服侍小旦的道理!”
杜琴官聽了這話心中大怒,心說我如今是個良家子弟,放下這話不說,原先好歹也是做琴師的,豈能與你這等假鳳虛凰的人相提并論?只是如今有求于人,面上卻不能帶出來一點子怒色,也只好柔聲笑道:“大官兒不用客氣,我也不過說幾句話就要告辭了。”
正鬧著,忽見內宅出來一個丫頭,生得五大三粗,瞧著比那琴官和長隨兩個都要粗壯,悶聲悶氣地說道:“夫人問老眼前頭來了什么人?別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屋子里拉,明兒咱們家該趕上兔子窩了。”說罷轉身出去。
一句話說得那長隨臉上一紅,連杜琴官面上也不好看,有些坐不住,抬腳就要告辭。那老爺再三挽留,一面又追出去罵了那丫頭幾句。杜琴官因為這件事倒得了個話頭兒,嘆了一口氣道:
“老爺文采風流,是性情中人,只是瞧著夫人性子倒是古板了一些,只怕平日里,□□添香、閨中畫眉之事,少了些情趣吧?”
那老爺一拍大腿嘆道:“唉,真是前世的冤孽,怎么老家兒就做主說了這樣一個母大蟲給我,是站著比我高,坐著比我長,腳也比我大,力氣比我強……如今與你說句交心的話吧,要不是與他過了這些年,只怕我還沒有這樣的雅興呢。”說著又對杜琴官飛了個眼風。
杜琴官撲哧兒一樂道:“要不然許多王孫公子怎么都討了外宅呢?說的就是這個道理了。內宅里要有一個賢良淑德的夫人,外頭養著一朵解語花,才是真風流,不是假名士。”
說著,雖然不情愿,也只好含笑瞧了那老爺幾眼。身邊的那個長誰也是個機靈的,聽見這話正中了自己的心意,也不管這杜琴官是什么來頭,臉上堆上了笑,推了那京官兒一把笑道:“你瞧瞧這位先生說的倒是在理,不然,雖然我住在書房里,內宅之中還不是幾次三番的叫丫頭出來辱罵作賤么?我不過是伺候人的罷了,要緊的是老畢的臉面性命……”
那京官兒給這兩朵解語花哄得團團轉,嘆了口氣道:“話雖如此,這外宅也不是想找就能找著的,這眼看過了除夕,沒幾日就要開化了,到了炎熱的時候,我尋思著買一處河房,拖了幾個房屋經紀,都說暫且沒有合適的,要么就是價錢太貴,我想這外頭也住不了幾日,何必花那個冤枉錢?所以一直沒有談攏。如今既然你說出來,不如就把這事托付給你,有合適的幫我留意著,也給我家干兒子找個好去處。”說著暗暗的捏了一把那長隨的手,長隨紅了臉把身子一扭出去了。
杜琴官見這老爺說話上道,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道:“老爺這么一說,我倒真想起一個人來,就是前街上開鏢局子的張三爺,不知道老爺可聽說過這號人物沒有?”
那京官兒點點頭道:“這人在元禮府中是有名號的,就連知府老爺也看中他,聽說是老學政的愛徒。如今家大業大,我一個致仕了的官兒,也不曾去攀扯過他,怎么如今你倒提起他來?”
琴官隨手在桌子上抓了一把炒貨,用帕子捧了,拿貝齒咬開,一個一個瓜子兒剝好了送到那京官兒跟前,一面笑道:“就是他家商量著要賣一處河房呢。”
☆、144|冰姐兒寄養婆家
連日來東拼西湊還上了月末三五分的債,若是想要不動祖產,碧霞奴手里的絨線兒鋪和那些個存貨只怕也要賤價兜售了才行。
她倒是從來不肯把這些浮財放在心上的,只要丈夫孩子平安喜樂,旁的一概不管,三郎倒也不好意思開口提出來,還是碧霞奴趁他外頭還賬去,喚了小侯掌柜的進來一問,知道河房已經賣了,如今城郊采石場丟鏢的那一家催得緊,這一處銀子還沒抓撓兒。
碧霞奴這幾年幫襯著丈夫料理各處生意,知道采石場的買賣是得罪不得的,后頭的戳子全是當年江湖道上有名的海陸飛賊、占山為王殺人不眨眼睛的強盜,有了本錢才來開這樣的場子,仗著臉酸心硬,支使得動,不然底下的小工一個一個都是重勞力,尋常買賣家兒的掌柜怎么能喝得住他們。
如今別人家的銀子晚了十天半個月倒也沒什么,只有這一家的買賣不好耽擱。打定了主意,晚間和丈夫歇下之后,把自個兒的心思對他說了,三郎也有這個心,如今見渾家開了口,就順著話頭兒與她商量。
這一半年李四郎伙著張三郎的鏢局子做個行商,倒也置辦下了一份兒家業,兩口子帶著官哥兒買了房,早就不在絨線兒鋪那半間居住了,只是當日人家來投奔的時候,說明了那一處買賣就承包給了嬈娘,如今鏢局子不做了,等于是砸了李四郎的飯碗,待要再革去了嬈娘的差事,叫他們做親家的怎么張得開這個嘴……
誰知三郎兩口子發愁,李四家中何嘗不曾犯了嘀咕?自從出了這個事兒,滿大街都嚷嚷動了,那絨線兒鋪和本宅的買賣原本隔得近,又哪里瞞得住人?沒幾日李四郎家里就知道了。
他原本是個不會拿主意的,就找了渾家商量這事兒。這兩口子熟知張三郎夫婦的為人。估計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朝自家開口把買賣要回來的,可是人家不說,隔著兩三條街,這個事兒總不能當做什么都不知道吧。
別看杜嬈娘是個精打細算的,這朋友情義上頭,倒是巾幗不讓須眉,比男子漢還有擔當,就打發四郎早點兒對張三郎說了歸還本錢之事,可別叫哥哥嫂子為難。
李四郎走了幾趟行商,已經攢下了本錢置辦了新房子,夫妻兩個前幾日,把一應吃穿用度的東西全都搬到了新房里。又把這三個月連本帶利賺的銀錢,點燈熬油打算盤,一一核對清楚了,一樁樁一件件寫好了賬目,只等碧霞奴前來收賬。
前頭打聽著張三郎正托了杜琴官轉賣河房,這幾日只怕還用不上這筆銀子,如今已經是嬈娘承包下來的,就自作主張,把絨線鋪里頭的陳貨走街串巷的賣一賣。
那杜嬈娘是個伶俐的大娘子,能說會道,帶了官哥兒,挎著個小包袱闖了好幾家宅門兒,哄得里頭的大姑娘小媳婦兒搶購一空,又淘換出來幾十兩銀子的本錢。
夫妻兩個搬到了新居之后,這一日抱了官哥兒坐在炕上謀劃此事,杜嬈娘開腔說道:“當日咱們沖著冰姐兒,想著若是三嫂子往后就不誕育了。咱們家官哥兒少不得要給她家做了上門女婿,可是如今遠在又懷上了,還聽蔣太醫說,這一胎只怕是個男胎呢。既然恁的,冰姐兒早晚還是要嫁過來的。
如今他們家事情多,也沒功夫兒帶孩子,只怕小媳婦兒吃不上一口熱乎的,疼死個人兒了,依著我的主意不如咱們就把冰姐兒接過來,也不說是兒媳婦,就說兩個孩子一處伴著讀書寫字兒,反正那么大點兒的小人兒也沒什么忌諱,等到三嫂子誕育了下一胎,看看他們家能不能緩過這口氣兒來,再送過去也不遲啊。”
李四郎原先還怕媳婦兒看重銀子不肯放手,又怕跟一般的娘們兒家家似的,瞧見親家落魄了就要趕著退婚,如今見嬈娘是這樣一個態度,心里就踏實多了,也敬重渾家的人品,點點頭道:“你說的就是這個理。”
一面把官哥兒抱起來舉著高兒笑道:“把你的小媳婦兒接過來好不好啊?”官哥兒這幾日離開了冰姐,身邊又沒有同齡大的孩子,連阿寄也給接回了老宅去了,小孩子家一下子沒有了玩伴,心里空落落的。
如今聽見爹媽商量要把冰姐兒接過來,心里如何不樂意?竄著高兒的自告奮勇要去接了冰姐兒過來住幾日。李四郎見狀笑道:“這就更好辦了,若是我過去找三哥,他礙著兄弟情面只怕未必好意思收了咱們家的銀子。若是你帶了官哥兒進到內宅里頭,只和嫂子說了,要接冰姐兒來家,一就勢把銀子給了他們,豈不是兩全其美嗎?”
當夜夫妻兩個商議妥當,吹燈睡覺。過了幾日叫人去打聽了來,張三郎已經賣了河房,估摸著這幾日還要抓撓兒銀子,杜嬈娘打扮好了,又教訓了官哥兒幾句話,帶著孩子往干親家里走親戚。
進了門打聽著張三郎外頭還債去了,心說正是個好機會,叫引弟兒帶著,一路進了內宅之中見過碧霞奴。
如今月份大了,眼瞅著好像快要臨盆的模樣兒,見了她們娘兒兩個來,還掙扎著要坐起來,早給杜嬈娘按住了笑道:“嫂子快坐著,咱們兩家子又不是外人。”官哥兒上來給岳母娘見了禮,就尋冰姐兒,碧霞奴叫引弟兒帶著他往大姑娘房里耍子。
嬈娘見屋里沒了旁人,搭訕著把本錢銀子和這三個月的利錢拿了出來,塞在碧霞奴枕頭底下,碧霞奴執意不肯收,還是嬈娘發了話:“我和嫂子的四兄弟原本也是做個小本兒買賣,論理家里出了這樣的大事,就算是賣房子賣地的幫襯也不為過,奈何財力有限,嫂子莫要嫌棄了你兄弟的一片心。
如今這一注銀子說打不到,說小倒也不小,估摸著總夠還一家兒的債了,聽說采石場那一頭兒鬧的挺兇,嫂子要是不收,我們男人可就要自個兒去找他們管事的換錢了。”
碧霞奴見這話說得懇切,只得答應著收了下來,一面道了謝。
杜嬈娘這才放了心,一面又搭訕著笑道:“我瞧著嫂子這一胎,差不多也快要瓜熟蒂落了吧?這肚皮尖尖的,一瞧就是個哥兒。”
碧霞流臉上一紅道:“都說是哥兒,可還沒有養下來誰又知道呢?往日里蔣太醫過來請脈,說是這一胎十分壯實,只怕還要在里頭多呆幾日才肯出來,到底不像冰姐兒來的那樣痛快。我瞧著這肚子,也有當日懷著冰姐兒的兩個大,養下來還真不知道怎么答對這兩個小人兒……
這幾日家里來了好些個討債的,只怕冰姐兒是給嚇著了,好幾天不曾好生吃頓飯,一會兒妹妹也去瞧瞧就知道了,原先圓圓的小臉兒這會子都尖俏了許多呢。”
杜嬈娘得了這個話頭,嘆了口氣道:“可不是嘛,如今你要養活第二胎,只怕冰姐兒雖然不會說,可也好似其他小孩子恁般氣懷呢,到時候一兒一女拉扯著你,家大人就算是有心,還真未必然一碗水端得平……
說到這兒我倒想起我們老家的一個典故來,一般生二胎的時候,頭一胎的姑娘小子都要送到親戚家去養個一兩年,就是怕和后頭的弟弟妹妹爭寵,老家兒也顧不過來。再說起姐兒在你們家長這么大了,肯定還是記得父母的,就算送到親戚家里,到底是割不斷天倫情義,一時來家,還是和你們親近些”
碧咸頭聽了這話搖頭苦笑道:“若說別人對我提出這個法子來,還有情可原,妹子怎么忘了,我和三郎一共就那幾個親戚,你掰著指頭算一算,哪一個是肯幫這個忙的?退一萬步講,就算他們愿意,我和三郎也不敢把冰姐兒送過去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