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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弟兒見他吃的狼吞虎咽,忍不住掩面而笑,正要說話兒,忽聽得外頭叮叮咚咚的不知道什么聲音,兩個唬了一跳,抬眼一瞧,但見門外頭婧娘正瞪大了眼睛瞧著他二人,手提的籃子也打翻了,珠花兒都灑了一地。
招弟兒雖然往日里是個又主意的,到底是年輕少女,見給人撞破了事情,小臉兒登時就白了,婧娘愣了須臾,抬腳就往外走,這會子竟是那蔣太醫上前攔住了去路,一揖到地道:
“娘子慢走,我與大姑娘沒有半點兒不才之事,只因她總是吵著要學醫,我們孤男寡女不好收入門戶,所以相約在此傳習,沖撞了娘子,都是小可之過,只是女孩子家清白要緊,娘子也算是大姑娘的長輩,還要為她多想才是。”
這會兒招弟兒也回過神來,扭扭捏捏上前扯住了婧娘的衣襟兒道:“姨娘饒恕,再不敢了……”婧娘見狀眼圈兒一紅道:“你們這是……這可是坑死奴家了,來日這事不鬧出來是大家的便宜,若是鬧出來時,叫我怎么對得住大娘……”
三個正說著,忽然又聽見門口咕咚一聲,三人不知何時,開了街門兒一瞧,卻是那梅姝娘倒在街面兒外頭門檻子上。
蔣太醫趕忙叫招弟兒和婧娘扶住了,伸手就掐她人中,掐了兩把,姝娘眼睛一翻轉醒過來,見了蔣太醫,二話不說,劈頭就是一巴掌,把個坐堂的郎中打了一個眼冒金星,不知今夕何夕。
又一把扯住了婧娘的頭發,伸手撕著衣裳罵道:“小蹄子,你是我家里花錢買來生兒育女的,不過貓狗一般的玩意兒,如今光天化日之下就挑唆家里的姐兒做出這樣下流沒臉的事情來,我說當日非要搬到絨線兒鋪來住呢,原來是想漢子,你自己想了自己去勾搭便是,何苦來要拿我家里的女孩兒做筏子,招弟兒才十二歲,虧你們這些奸夫銀婦下得去這個死手!”
婧娘趕忙掩住了街門兒,回身跪下了低聲哽咽道:“大娘說我,奴不敢分辨,只是姐兒的名聲要緊,莫要在此間叫嚷出來,萬一給人串了閑話去豈不是對姐兒的清白有礙?”
一句話倒提醒了姝娘,也是自家氣糊涂了,大門口就這樣吵吵,且喜如今正是歇中覺的時候,元禮府的人家兒都講究,就是有天大的事情,也要歇了中覺再說。
回身拉了招弟兒打了兩下,拽著往柜臺里去,一面罵道:“壞了門風的小蹄子,要是讓你爹知道,帶到大奶奶跟前兒活活打死!”
誰知招弟兒卻是個有氣性的女孩子,一甩手道:“媽不用說我,如今莫說我與那姓蔣的沒有事,便是做下事來,自有女兒自己擔待,要死自去,橫豎不叫家大人受一點子遲累。”
把個梅姝娘氣了一個發昏章第十一,抬手還要打,又給婧娘拉住了,一面對招弟兒說道:“求求姐兒,照實說了到底甚事,大娘身子要緊,氣壞了親娘,豈不是壞了天理人倫?”
招弟兒見母親氣得顏色都變了,也怕她又昏厥過去,只得照著蔣太醫的話又說了一遍。姝娘只不信,一把薅住了蔣太醫道:“你們誰也走不脫,我家里雖是小門小戶投身做幫傭的,我們東家在元禮府卻是有一號,先與我家去稟明了東家,這事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一把攥住了蔣太醫,一手扯住了婧娘,拉拉扯扯的就往張府上去,招弟兒一行哭一行在后頭跟著,一團人推推搡搡的來家,誰知還沒開街門兒,里頭又跑出一個人來,與姝娘撞個滿懷,抬眼一瞧,卻是侯兒。
一眼瞅見了蔣太醫,叫了聲皇天菩薩道:“天可憐見,這回可是有救了!”也不問緣故,一把扯了蔣太醫就往里跑,剩下幾個人面面相覷,瞧見引弟兒在院子里亂跑催水,喝住了問她,引弟兒道:“大奶奶見紅了!”
這一家子可是顧不得自家的事情,趕忙擼胳膊挽袖子往廚房里燒水,這會子穩婆也請來了三四個,侯兒正要去太醫院,可巧蔣太醫又撞了來,請進內宅去瞧,三郎和王氏急得熱鍋上的螞蟻一般。
那蔣太醫穩住了心神號了脈,男女有別是不能瞧得了,丫頭拿出見紅的鋪蓋來瞧了,給三郎使個眼色道:“學生與三爺外頭說話兒吧。”
兩個來在外書房,還不等蔣太醫開腔,三郎就沉聲說道:“保大人!”倒把蔣太醫唬了一跳,趕忙擺手笑道:“三爺莫心急,事情全不到那個份兒上呢。府上奶奶年少時候曾經有個癥候,若我學生推斷不錯,敢情可是個天老兒么?”
三郎知道現在也不是諱疾忌醫的時候,只得點頭道:“正是,只是這病不疼不癢的,如何卻與養活孩子又有瓜葛?”
蔣太醫道:“這就是了,這個癥候便是氣血有虧所致,只怕母體孱弱,保不住足月的胎兒,第一胎見紅,多半就是要早產的。”
話音未落,又聽見外間那王氏大哭起來,三郎只覺得腦仁兒嗡嗡作響,果然見母親進來,一頭撞在三郎懷里哭道:“坑死個人的小廝兒,怎么恁的不開眼,娶了個天老兒來家,這個病不能嫁人,天底下誰不知道哇,可恨三仙姑那個老虔婆、馬泊六,挑唆我兒娶了個九尾的狐貍呀!”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三郎揉了揉太陽穴,只覺得青筋突突直跳,見甄蓮娘、梅姝娘兩個在外探頭,使個眼色,兩個媳婦子進來,攙住了老太太,腳不沾地的走了。正鬧著,里頭招弟兒引弟兒一齊亂跑道:“奶奶臨盆了!”
三郎抬腳就要往里闖,蔣太醫攔住了道:“產房乃是血光之地,男子入不得,沖撞了產婦不是玩的,爺在外稍等等,這一胎雖然早些,方才請脈時候胎心還穩,這會子只怕是正位順產,早產的孩兒都是貓一般大小,與大人倒是不妨,就要看看孩子養下來能不能活了。”
三郎只聽見一句喬姐兒無礙,心中大石落地,雖然也憂心孩兒,倒比方才鎮定多了,果然都不曾聽見喬姐兒叫喚,里頭就有嬰兒啼哭之聲,不到半個時辰就養下來了。
三郎推開那蔣太醫,三步并作兩步就往內宅里進,出來了兩三個穩婆子,面上都尷尬,見了本家兒進來,都納了福,你推我,我推她,末了還是一個老成一點兒的婆子上來作了福道:“給爺道喜,是一位千金,母子平安……”
三郎只聽見喬姐兒沒事,就萬事大吉,笑道:“有勞,賞!”說著就要進去,婆子趕忙攔住了道:“爺且不忙,這賞錢我們幾個老婆子也沒臉要了,只求爺開恩,莫要亂棍打出去,就是心疼小的們了……”
張三郎聽見這話,只怕是媳婦兒不好,心里突突直跳,也沒工夫理那婆子,一把扒拉開了就往里闖,進了內間,但見喬姐兒頭上纏了巾子又帶著暖帽,懷里抱著一個襁褓,怔怔的瞧著他,眼睛里竟沒有一點子神采。
三郎只見喬姐兒無事,心中松了口氣,也不知她是怎么了,上前來往炕沿兒上坐了,柔聲說道:“好姐姐,你這是怎的了?”
喬姐兒抬了眼睛看著三郎,半晌方才滾下淚來,將襁褓打開了半邊兒,露出里頭那小奶娃兒的小臉兒來,當真生得貓樣大小,最奇的卻是那孩子頂上胎毛,竟是一團淡淡的金色,皮子與喬姐兒一般白膩,看在眼里雪團兒一般。
三郎才知道那幾個穩婆怎么連賞銀也不要就急三火四的跑了,這樣事情要是擱在別的大宅門里頭,少不得也要叫家奴院公亂棍打出去都是輕巧的。
三郎瞧著那小奶娃兒,原本睡得香甜,誰知喬姐兒一滴淚珠兒滾落下來,可巧就落在小女娃圓團團的臉兒上,卻把孩子驚醒了,倏忽掙開了大眼睛,毛嘟嘟的跟喬姐兒一個樣兒,只是連眉毛、睫毛也都是淡金。
只有眼珠兒漆黑漆黑的,骨碌碌的亂轉,一瞧就是伶俐的娃娃,咂摸咂摸小嘴兒,想是餓了,一撇嘴兒又哭了。
三郎見狀,緊緊挨著喬姐兒坐了,伸手摟了她在懷里,柔聲說道:“就叫個冰姐兒吧。”
☆、126|碧霞奴忍痛哺乳
冰姐兒養下來好幾日,三郎夫妻兩個一夜都不曾好睡,孩子生得細弱,丁點兒聲音就能唬醒了,丫頭媳婦兒們往銅盆里倒洗臉水都不敢弄出聲響來,脾胃又弱,偏生只認喬姐兒的奶,喬娘子身子又孱弱,不大下奶,餓得那小奶娃只是哭,又只有貓一般大,哭都沒力氣,抽抽搭搭的,大人瞧著心都碎了。
且喜留下蔣太醫在宅子里頭照看,吩咐廚下做鯰魚牛乳湯,碧霞奴每日里都要痛喝兩大海碗,不出幾日就下奶了,冰姐兒得了活命一般,抱住娘親的胸脯只管吃,噎得直打奶嗝兒也不肯放手,吃飽了咂摸咂摸小嘴兒,小腦袋一歪就睡著了。
喬姐兒見孩子得了命,方才放心,又見丈夫這幾日寸步不離的,連外頭生意也撂了挑子,全交給侯兒和琴官,熬了三五日,眼眶子都深陷下去,如今見冰姐兒有奶吃,小臉兒也紅撲撲的,才松了一口氣。
三郎見渾家這幾日坐月子,原本應該好生歇著,卻又不肯叫人進來帶,只怕乳娘們服侍的不盡心,這早生的娃娃有的是夭折的,硬是咬緊了銀牙熬了好幾個晚上,原本就生得白膩,這會子臉上沒甚血色,好似透明了一般,心里一疼,接過了冰姐兒擱在搖籃里輕輕晃著,一面悄聲道:“這算是活了,我看著,你且睡睡吧。”
碧霞奴虛弱一笑,搖了搖頭道:“這會子才吃了湯,還要克化一陣子,你先睡,我若倦了時就推醒你替我。”三郎擺手,脫鞋上炕摟了渾家在懷里,摩挲著她的云鬢柔聲說道:“你若不睡我也不睡。”
碧霞奴只覺得瑤鼻一酸,待要哭時,好幾日都是以淚洗面了,眼睛干澀竟有些哭不出來,咬牙忍住了道:“你肯養她,就是待我好了,如今再這么著,我禁不起……”
三郎低聲笑道:“說得甚話,天底下哪兒有爹媽不疼子女的,況且我們冰姐兒生得和你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長大了定然是個美人兒胚子,莫說這樣,你瞧瞧四郎、五姐,養下來的時候像個小野狗,沒日沒夜的干嚎,我爹媽還不是紙包紙裹的養大了?”
碧霞奴知道丈夫是給自己寬心,如今雖然養下個有病的姐兒來,一則家里這一回闊了,冰姐兒自然是養在深閨里頭,不用拋頭露面給人家品評,二則老家的房屋地業都在自己手上,婆婆就算有甚說的,小泥鰍也翻不出大浪來。
夫妻兩個相偎相抱,正要睡個囫圇覺,就聽見天井院兒里有人高聲道:“我老身不是你們正經主子,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你們三爺是誰?那也是從我腸子里爬出來的,他都不敢對我不敬,你們倒會看人下菜碟兒,好個小粉頭子,成日家跟個大夫眉來眼去的,只當旁人都是瞎子!”
旁人倒還罷了,可憐冰姐兒剛剛睡下,忽然聽見外頭罵街,一雙葡萄般的大眼睛一下子就睜開了,驚恐地瞧瞧四下,原是睡在搖籃里頭,不見了娘親,唬得渾身一個激靈,在襁褓里就要踢腿兒,又沒力氣,哇的一聲把方才吃進去的奶水都吐了出來,流得前心上頭濕了一片。
碧霞奴也醒了,趕忙叫丈夫去抱了冰姐兒過來,一看果然吐奶,急得眼圈兒又紅了,趕忙取了新襁褓給她換上,貼肉抱著,柔聲輕哄。
小人兒餓了好幾日,好容易吃下幾口奶去,還沒化消在肚里,這會子偏生又吐出來,嗚嗚咽咽的直委屈,小腦袋只往碧霞奴的胸前拱,可憐喬姐兒才下奶,方才冰姐兒又貪嘴吃,多半都吃盡了,如今剩不下多少,她原本生得皮子嬌嫩,給小人兒狠命一嘬,鉆心的疼,為了孩子,也顧不得許多,要緊銀牙忍住了,只要娃兒得了活命,這點子罪也不算什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