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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得帶了婧娘回去,誰知才在媳婦兒面前略提了一句,往日里最是賢良淑德的渾家就恁的鬧起來,倒叫婧娘臉上也下不來,還是侯掌柜瞧不過去,進來喝住了梅娘子,一面帶了婧娘往前頭絨線兒鋪里安身。
這廂那梅姝娘哭得淚人兒一般模樣,數落了一頓奸夫□□男盜女娼,什么難聽罵什么,倒把個甄蓮娘聽得臉上飛紅,一面柔聲勸她,如何勸得住,心中暗道自己是個命好的,那侯兒雖然年輕,卻是一味戀著自家,如今闊了,倒從來不肯弄那些個彎彎繞,還是每日里夙興夜寐的做活計,養活自己和璋哥兒兩個。雖然如今肚子也快要卸貨了,看侯兒恁般心思純正,不會為了這一胎就看輕了璋哥兒的。
不一時喬姐兒叫招弟兒攙扶著出來,往小廚房里瞧瞧梅娘子,那梅姝娘見主母出來,又有自己的閨女伴著,倒不好意思再鬧了,站起來認了錯,一面只管淌眼淚。
喬姐兒是個婦道,自然是向著女家的,心里也埋怨那喬老板兒做事不明,若是不要渾家受委屈,只要在高顯城里找個媒婆子說合,當做本家兒妹妹,就地打發出了門子就完事了,若是對老家兒的安排覺得滿意,對婧娘也有幾分好感,就該拿出丈夫的款兒來對妻子詳說納妾以備生育之事,曉以大義。如今這么不明不白的把人帶回來,也怨不得渾家哭鬧。
當下叫招弟兒燒水伺候娘親勻了臉,一面問她這件事打算怎么處,梅姝娘當日出門子的時候卻是風光,喬家姐妹算是喬家集上頭的兩把交椅,自從姐姐得了癥候便都不出門,這梅娘子就成了屯里的一枝花,還是那喬老板兒家里三媒六證,只差喬老爹跪下才求了來的。
誰知道進了門又不生養,連著兩胎都是賠錢貨,婆家自然就變了顏色,原先婆母娘不用媳婦兒費一點兒心,廚下灶上都是大包大攬,恨不得媳婦兒就躺在炕上等著坐胎,如今連生兩女,也漸漸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吆五喝六的打發媳婦兒操持家務。
姝娘連生了兩個女娃,已經是累壞了身子的,如今出了月子又要幫襯家事,更加養不下來,在喬家的地位是一年不如一年,一日不如一日,這些她都可以隱忍,后來熬到公婆去世,丈夫又疼愛自家,如今投身到了當日閨中密友的家中,喬老板兒借著老婆的光混上了大戶人家的車把式,更是對自己千依百順,就算一輩子養不下來哥兒又怎么樣,來日招弟兒引弟兒大了,不拘是誰招一房入贅女婿養老,也還是一樣的。
誰知剛過了幾天順心日子,一向老實巴交的丈夫竟給自己整出這些個幺蛾子來,招弟兒引弟兒自小都看慣了祖父母的白眼,如今大了更加懂事,叫她們給這新來的欺負了去,來日只怕就要對天下的男人都死了心……瞧那婧娘面皮細膩紅暈,十七八的大姑娘,好像個紅蘋果似的那么勾人,若是當真圓了房,一年半載未必不能養下一個來,自己養的三個姑娘又當如何……
姝娘打定了主意,若是當家人真要了那小妖精,自己就領著三個丫頭與他斷了,要下喬娘子的旗號來,自己開一家絨線兒鋪的分號,獨自養活孩子,與丈夫恩斷義絕。
對喬姐兒說了心中的想頭兒,碧霞奴聽了笑道:“梅姐姐這話可就說差了,如今你是大房,名份上頭她做了旁邊人,自是怯了,怎么倒有個她來你走的道理呢?此事還要問問貨郎大哥,若是他當真喜新厭舊,說不得也只好叫他領了那婧姑娘外頭另覓高就,招弟兒引弟兒都是我使喚慣了的,就好比我自家女孩兒一般,我是舍不得放走的。”
梅姝娘見有主母撐腰,腰桿子登時硬了,當下也不哭鬧,勻了臉梳妝打扮得整整齊齊的,帶著兩個閨女去對那喬老板兒說了主母的話,叫他自個兒看著辦。
喬老板兒原本就是個面人兒,和軟不過的,自己沒甚主意,如今叫主母這幾句話嚇唬住了,趕忙抱了媳婦兒大腿,只說不要斷了情份,情愿還是一夫一妻的過日子。
梅姝娘見轄制住了丈夫,心中得意,只是不知道如何安排那婧娘,一時打發出去,又怕這女孩子認死理兒尋了短見,雖說護食,到底不是個面冷心寒的婦人,因此又來向喬姐兒請教端的。
碧霞奴見她說了半日皆不妥當,搖搖頭道:“若是立等人牙子來轉賣了,當日你公爹原也沒出過身價銀子,就把姑娘定下來,如今咱們是要身價銀子不要,若是要了時,倒好似咱們家是那一等靠著倒賣小兒女發家的不良人家,就算不要,那起子官媒不是好相與的,萬一把姑娘賣到火坑里,豈不是傷了你夫妻兩個的陰德。
若是留在家里,一來我房里有了招弟兒引弟兒兩個,滿破也夠了,二來叫他們兩個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又沒個名份,難免尷尬,依我說,不如叫她往絨線兒鋪里,陪你站個柜臺。”
梅姝娘如今心中正膩歪這新來的,聽見要安排她在一處,頭搖得撥浪鼓也似的說道:“我再不與那小倡婦在一處。”
碧霞奴掩口一笑道:“姐姐白做了這么多年的媳婦子,豈不知這樣的人最該放在眼皮子底下,才知道她是賢良是狐媚子,若是個賢良女孩兒,來日問她自家意思,是去是留,咱們家里多預備一份兒嫁妝也不難,若是個會妝狐媚子的,再叫了媒婆子來領出去官賣也不遲。”
姝娘見喬姐兒說的有理,如今把婧娘放在何處都不妥當,也只好擱在絨線兒鋪里,一來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諒她不敢做耗兒,二來也把兩個隔開了,沒得日久生情。心中嘆服,也就照辦。
那婧娘見家里的大娘子和主母防著自己,倒也不敢十分去纏那喬老板兒,只是安分守己站了柜臺,做些份內之事,難得的卻是好針黹,又肯夙興夜寐的做,倒有一小半的貨竟不用本錢,都靠著這新來的丫頭做起來。
知道自己在張府上人嫌狗不理的,住了幾日,便搭訕著求求主母,情愿睡在絨線兒鋪里,一來看家防賊,二來也不攪擾喬老板兒一家子。喬姐兒見這姑娘是個有眼色的,就答應下來,叫她自個兒住下,看緊了門戶,又把阿寄撥過去,叫那大狗給她看家護院。
從此獨門獨院住著,心如死灰一般幫襯著東家過起來,見張府前頭好些個鏢師趟子手進進出出的,走鏢回來要尋一碗熱飯吃也不能夠,喬姐兒和甄蓮娘就是再能做,也預備不出那么多人的伙食來,只好賞下銀子打發他們往二葷鋪子里吃。
這婧娘在親戚家中十歲上就下廚燒飯,飯食湯水都是好把式,主動把這個活計應承下來,每日里散了活上板兒,就在后院兒支起大鍋來,預備下一二十人的大鍋飯,雖然味道不精致,到底可以填飽肚子,鏢師回來有口熱乎飯吃,也給張家省了一筆賞錢開銷,幾個月下來,那梅姝娘反倒覺著這姑娘沒甚爭寵之意,待她也就稍微松寬了些。
☆、118|老學政召見三郎
自從有了婧娘打點鏢局子里伙計們的吃食,又不避嫌疑自己要了花樣子繡春囊,沒日沒夜的做,喬姐兒的買賣添了一個人一份嚼過,誰知倒比往常還賺錢了。
這一日絨線兒鋪交賬,梅姝娘只怕喬姐兒如今有孕不耐煩,已經拿了散碎銀錢往大銀樓里頭拾掇好了,都換了十兩一個的大元寶,清錢串串兒,進來交給喬姐兒收著。
喬姐兒見那些大元寶上頭一色綁著紅繩兒,倒顯得圓滾可愛,隨手拿了一個在手里笑道:“這樣瞧著當真討喜。”姝娘笑道:“這是大銀樓里想出來的法兒,不過是討個吉利罷了,聽說腰里系著紅繩兒的元寶能叫來同伴兒呢。”
喬姐兒打發了姝娘,自己盤腿兒坐在炕上,閑來擺弄這些大元寶,一個個圓團團的,腰上系了紅繩兒,好似個大胖小子的模樣兒,嘴上不說,心里卻歡喜,只盼著肚皮里頭的娃兒養下來也是這般圓團可愛才好。
正碼著,就見三郎一打簾子進來,脫了大衣裳跳上炕來笑道:“如今當媽了就是不一樣,當日咱們雖說窮些個,何時見你把這些東西放在眼里,這會子倒擺弄它,還怕我養活不起你們娘們兒么?”
喬姐兒見丈夫沒話找話逗她,拿了個大元寶在手里,摩挲著笑道:“你瞧瞧,像不像一個小小子兒。”三郎真個接在手中,端詳著笑道:“有趣兒,一會子找筆墨來,與它畫個眉毛眼睛擱在炕上,保管夜里就成了精,托生到你肚皮里頭,咱們的孩兒就是個金娃娃。”
逗得喬姐兒笑起來,伸手奪了已經擱在托盤里道:“使不得,這些可是給你打點用的,恁么會惹禍,明兒再捉進去,還不知多少銀子贖你呢!”
正說著,忽然聽見外頭二道門里,侯兒一邊跑一邊叫道:“大爺快從后門避一避,禍事了!”
三郎如今見過大世面,平素里又是個能扛事兒的,只跳下炕去護住了喬姐兒,一面沉聲道:“做了這么久的大柜,怎的還冒冒失失?”
侯兒道:“前頭鏢師趟子手們正擋駕,只怕也支應不了多久,聽見是州里的學政太爺手底下親兵來拿人的,點了名兒要鎖了爺去,也不知道咱們家又怎的得罪了這位大老爺了,爺快從旁門走吧,我已經吩咐了喬大哥套好了馬!”
三郎聞言,心里涼了半截兒,知道自己替考的案子犯了,只是自己一個白身,并沒有打去功名一說,也無非就是上了大堂上頭挨兩板子罵幾句,倒是四郎的前程算是完了,當中又連累縣太爺溫艷陽,少不得要受了上峰的斥責,逃是不中用的,此番還要多帶金子少帶銀子備足了銀票,上下打點是少不了的。
回身好生安撫了喬姐兒一番,喬姐兒前幾日聽見丈夫做下那件事來,心里就覺著不妥,但她原是秀才家里的女孩兒,多少知道些科場里頭的關竅,捉刀代筆的沒甚重罪,若是有功名的,當堂打去了,招呼幾板子放出來也是有的,況且如今家里也算是闊氣,衙門里又有溫艷陽和何大郎支應,應該是出不了大錯的。
吩咐了侯兒莫要慌張,在外頭支應著,多塞些銀錢收買兵士,一面拉了三郎低聲問道:“你此去打算帶多少做盤纏?”
三郎想著衙門口兒上下打點,無非就是百來兩的,自家滿破帶了上千銀子也夠了,喬姐兒擺手道:“我的哥兒,說話恁輕巧。”
碧霞奴在家時曾在父親書房伴讀,偶然聽見父親與朋友談論槍手捉刀之事,當日物價不如今日,尚且還要五千兩雪花兒紋銀,不過是個童試。如今考秀才,只怕沒有萬兩是拿不下來的,若單是犯在溫艷陽手里萬事好辦,無端來了個學政大人,只怕又是個冬烘,若真能買通了倒也好說,錢都是人掙的,再整基業也就罷了,若是這位老大人竟是鐵板一塊,只怕丈夫不好,小叔子也難走得脫……
想了一回,咬緊銀牙,家里現有的五千現銀子都拿上,還要再拿房屋地契,三郎才知道個中厲害,攔住了喬姐兒道:“到了堂上我便白賴著,橫豎是打不壞的,就是下了男監,又有二哥照應,莫要為了我失德之事賠進了本錢,來日孩子落草,好大一筆挑費。”
喬姐兒急了道:“你說的甚話?你要有事,我和娃兒還有什么指望,常言道窮家富路,聽我的,都帶上。”一面喚了侯兒進來,叫他一路跟著,如今做了大柜日久,很會察言觀色,若是三郎進去,外頭就靠他上下打點。
又囑咐三郎只管去,莫要怯官,自己后腳就派了人去請杜琴官回來商議,那唐閨臣原先就是高顯城里的斯文領袖,若是與這位學政大人能說上話兒,拎著豬頭找著了廟門也就好了。
前面甄蓮娘、梅姝娘見勢頭不好,也顧不得管家娘子身份講究回避了,兩個親親熱熱的挽留住那幾個親兵,安排在堂屋里頭大吃大嚼,先將家里的飯菜打底,一連聲兒吩咐伙計往外頭大飯莊子里頭叫上等酒席進來伺候。
東坡肘子、過油肉、肥雞大鴨子只管填上來,那些個土兵就在學政大人手底下當差,這老大人治下最嚴,一個子兒也不許他們收,如今得了密令,要將元禮府張上邪請到衙門口兒里,只當是這家子犯了事,又見蓮娘、姝娘都是嬌嫩娘子,柔聲細語勸酒布菜,更加以為這家子心虛,放開懷抱大吃大嚼起來。
一時酒足飯飽,兩位娘子還要款留,那為首的只怕三五日拿不回人去,大人又要嗔怪,不敢耽擱,定要立馬拿人,三郎只得辭別喬姐兒出來,還囑咐她莫要心焦,侯兒收拾了包袱皮兒跟著。
土兵抖摟出三大件兒,那領頭兒的蹙了眉道:“可不忙,大人只說喚了來,并未說是拿。”底下土兵笑道:“大哥您怎么了?我們大人那是忠厚長者,才這般說,當日你沒聽見大人罵了溫太爺,說的甚做下不才之事、斯文掃地,明擺著這是個捉刀的,往日咱們怎么處置,今兒也外甥打燈籠——照舊罷。”
那為首的見三郎出來,生得高大,胳膊四棱子起金線,看著算是個練家子,也不敢輕視,只怕中途走脫了,自己倒陪著干系,只得點頭,叫鎖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