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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郎一輩子也沒見過這些東西,如今見論麻袋進進出出的,那些個鏢師全不放在眼里,舌頭掉出來老長,現往里揉。
進了三進院子,往堂屋上見過哥哥,貓兒似的低聲下氣問了好,三郎見他畏懼,倒也不忍高聲,因說道:“母親好?好端端的你不在學里念書,跑過來做什么?”
張四郎待要答言,還沒說話臉上就飛紅了,若要不說,自己也實在是給柳桃姐兒擠兌的沒法子,瞧著里外無人,也顧不得許多,欠身離座撲通一聲就跪在張三郎膝下,伸手抱了哥哥的膝頭哭道:“您弟妹要與我和離呢,已經鬧了好幾回,還請哥哥救命。”
三郎見弟弟哭得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只當又是他和渾家串通起來騙些吃喝的把戲,如今家中闊了,倒也不甚在意,蹙了眉道:“你家里的那個我們素日也是知道的,如今既然來了,沒有叫你空手回去的道理,帶些銀錢,我叫侯掌柜的帶了你往大銀樓里走走,選幾樣首飾帶回去,好生哄著也就是了。”
誰知這一回四郎聽見銀子卻還是搖頭兒哭道:“不中用,桃姐兒家里原不缺吃穿用度,當日我與她……與她私定終身的時候曾經打了包票,不出兩三年就得秀才名頭,她家里也是戀著這個才允了的。
如今縣試在即,我卻連四書本子也背不出來,桃姐兒聽見了不依,定要與我和離,說話兒就回了娘家,原本以為她是作勢氣氣我,誰知前兒聽見她家里已經在給找下家兒了……”
三郎聽了怒道:“天下哪有休夫的勾當,你也不用忙,且看她家里怎么說,若是當真為了你的功名才勉強到一處也沒意思,斬斷了惡緣,來日再尋一房賢良的就是了。也省得你渾家與五姐每回都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的模樣,沒得叫老街舊鄰們笑話,就是娘面上也不好看。”
張四郎跪在地上躊躇了半日,因吶吶說道:“若是前番倒也罷了,只是……只是如今桃姐兒懷上了,這可是咱們張家門兒第一個娃娃,不論男女,也不好流落到外頭去不是?”
三郎聽見柳桃姐兒身懷有孕還要與丈夫和離,搖了搖頭道:“既然恁的更加不好強留了,她明知道有孕還要另尋佳偶,明擺著是不想要這孩子,這樣沒有恩義的婦道,白放在家里也是添堵,今兒你聽哥哥一句勸,她要怎的就隨了她,來日再給你說一房好的就是了,你也還年輕,日后自然還有生兒育女的緣分。”
那張四郎聽了不依,撒嬌撒癡滾在地上,只求哥哥救命,三郎只怕鬧的里間喬姐兒知道了,揉了揉太陽穴扶了額頭道:“你這樣只管鬧,心里只怕也是有個主意的,且說來我聽。”
四郎見有了話頭兒,立刻收住了方便的眼淚,幾步爬上前來說道:“桃姐兒說了,只要我有了功名,立馬就收拾包袱皮兒跟我回家!”
三郎聞言冷笑一聲道:“那你就頭懸梁錐刺股的考去,誰又攔著你用功?”四郎低了頭道:“哥哥說的恁般容易,我若是有你的腦子那么靈光,還用得著等到今兒?如今兄弟有個糊涂的想頭兒,要對哥哥提一提……
當日幼學童蒙里頭,就數哥哥最抖,連夫子也每日里不住聲兒的夸,若不是為了我要念書,哥也不會中途輟了學,只怕如今基功尚在,下死命念上三五夜,就能撿起來,若是哥替我去應考,莫說一個秀才,就是舉人老爺也不在話下的!”
三郎聽見弟弟這般異想天開下流沒臉的想頭兒,都懶怠說他,哼了一聲道:“好兄弟,你這話說的真輕巧,莫非把你哥哥當做了孫行者,會那七十二般變化的神通,縣試替考,虧你想得出來,我是個白身倒不在緊要,你若是給人鬧出來,好容易得的童生功名也要丟了去,勸你省些事吧,沒得說這些天方夜譚。”
四郎見哥哥笑他,趕忙擺手道:“話不是這么說,若是擱在旁人就是登天一樣的難事,若在哥哥手上,卻是好辦得緊,頭一件,你與那高顯縣城的溫太爺是把子,就算出了岔頭兒,人家一句話就把事兒平了,再一個,我嫂子的妹夫是三班總捕,正管著縣試治安,只要他肯幫忙,做個偷梁換柱的勾當又有何難?”
三郎見這老兄弟不知進取,只管做著偷奸耍滑的勾當,心中很看不上他,不耐煩擺擺手道:“你且家去念書,莫要總想著這些天方夜譚,就是在我這里跪上一年也不中用,今兒才在外頭談生意回來,叫你鬧得我腦仁兒疼,外頭對侯掌柜說去,叫他領你上外頭大館子吃酒席,我不能陪了。”說著伸手就要端茶。
張四郎見事情沒說妥,當下也顧不得許多,上前來一把扯住了三郎的衣袂道:“哥哥且慢,兄弟這里有件為難的事情,倒不知該不該抖摟出去,權且看哥哥怎么處了?”
三郎聽這老兄弟好似威脅自家的模樣,倒也失笑,回頭頗為玩味地看著他,抱拳當胸笑道:“你且說說何事呢?”
四郎拿捏著唯唯諾諾的說道:“上次哥不是問我因何病了?只因那一日來見哥哥說事,恍惚聽見什么,這鋪戶的本錢原是花二哥與的,難道哥哥不知道,這花爺是個貫會滾熱堂的,無論當日太爺用了什么嚴刑峻法,就是不能有招畫供,換了幾任的太爺,滾刀肉一般的不肯說出那贓銀藏在何處,卻原來是拿去給哥哥開了本錢。
若是讓元禮地面兒的衙門口兒知道了,可不像高顯城里的太爺與哥哥相熟,哥這買賣,拆了茅房蓋樓房,打根兒上就是臭的,萬一鬧出來,沒入了官中是小,只怕還要牽連哥哥兩與那花二爺。”
三郎原本還是好整以暇,想著這弱雞也似的老兄弟不過是說說大話救救自己的小命兒,怎知這樣機密要緊的事情給他知道了,自己這一片產業到也不在緊要,左右是花二哥相幫置辦起來的,只當做自家命里沒有。
可若是這事鬧出來,花二哥當年搶劫官銀的事情就算是坐實了,可就要判了斬監侯,按他的功夫,想要逃出大牢里頭倒是易如反掌的,只因為在江湖上有個相好,欠了情債,人家姑娘嫌棄男監腌臜,不肯進來尋仇,若是自家逃出去,落在那女子手上,豈不是叫江湖人說嘴,英雄難過美人關,壞了花二哥的名頭?
依著他的性子,就是認下秋后問斬的罪過,也決不能私逃出去,倒為了自己家中小事壞了一條好漢的性命。
三郎想到此處,倒抽一口涼氣瞧著跪在地上的自家兄弟,心說這老四何時倒有了這樣的城府。
原來那一日四郎夫妻兩個去求三郎幫他找秀才寫推薦函的時候,有一日晚上還要往三郎房里去說說情,正要打門,就聽見三郎兩口子說起那花二哥襄助銀子的事情。
張四郎天生膽小,聽了這話呆了一會,存在心里,到家就唬出病來,柳桃兒見他病得蹊蹺,百般詢問到底何事,四郎原先不肯說,怎奈纏綿病榻許久,也不見起色,每日里都要媳婦兒端湯奉藥,桃姐兒見他不說,便不搭理,由著他死活。
四郎無法,只得說了這事,那柳桃姐兒是個行院人家出身的姐兒,貫會轄制人的,聽了這話拍巴掌笑道:“你竟是個傻子,有這樣的好把柄,還何用去求他,只要對你哥哥嫂子微微露出一點兒意思來,只怕他們倒會倒貼上來,到了那時,就有咱們拿喬的余地了。”
☆、114|4.17
兩個商議了一回,原本打算那這事轄制住三郎,叫他請秀才寫推薦書信,后來打聽三郎已經委托了杜琴官辦成此事,方才作罷。前幾日張四郎在家中預備縣試,眼看是不中用了,長吁短嘆的,那柳桃兒方又想起這個話頭兒,如此這般教唆一番,叫四郎前來脅迫哥哥,逼他就范。
四郎雖說熱心功名,一心想考個秀才過過癮,只是想著如今三哥不像從前一身一口,一心一意幫襯家里,自從娶了嫂子,只與那喬大姐兒同心同德,不再把自己兄弟姐妹放在心上,又素日敬畏他長兄如父,所以不敢前去。
柳桃姐兒便大哭大鬧起來,要與丈夫和離,誰知哭鬧一半,眼睛一翻暈了過去,唬得四郎趕忙請了郎中過來診治,才知道桃姐兒懷上了,那柳桃姐兒得了這個喜信兒,越發轄制住了四郎,只說若沒有秀才名頭就要和離,還喬模喬樣的回來娘家。
四郎給她擠兌的實在無法,也只好往元禮府來尋三郎,拔一拔這老虎須子,抱住了桃姐兒腹中那塊肉才是正經。
果然這廂三郎聽了張四郎的話,面上就變顏變色的不能從容,四郎見哥哥蹙了眉,知道這招兒果然管用,心中暗暗的佩服起桃姐兒的先見之明。三郎只怕一旦回絕了這小廝兒,逼虎傷人惹得他滿大街亂說去,不但自己的買賣要被查封,就連花二哥的性命難保……
當下只得收斂神色,叫四郎起來,喚了侯兒過來吩咐“帶你四爺泡泡澡堂子,出去吃個席面,今兒懶怠應酬外頭的事,與你奶奶房里坐坐。”也沒賞下準話兒來行與不行。
四郎見哥哥面色緩和,料想這事十拿九穩,放心大膽隨了侯掌柜的出去受用。
三郎進去見了喬姐兒,怕她憂心此事,不肯叫自己冒險,礙著夫妻情面自然不肯違逆了渾家,只是與那花逢春又是八拜之交生死弟兄,若是只為袖手旁觀,害死一條人命,只怕來日抱憾終生,倒不如竟不對妻子說起這事,免得她擔心自家。
忽然想起那唐閨臣就是個秀才,近日來又依附自家產業開了幼學童蒙的學堂,何不請杜琴官幫自己打聽打聽,到底此事如何運作。
拿定了主意,只說出去辦事,往前頭柜上尋見了杜琴官,帶他外頭吃酒,琴官還道是尋常談生意,略換了幾件鮮亮衣裳隨著主家出去,誰知進了雅間兒才知道只有自己兩個,有些疑惑笑道:“三哥今兒怎么想起來叫我出來吃酒?”
三郎倒也不曾直說,先問了問唐少爺如今事業做得如何,琴官回明白了,開了學房就有二十來個半大小子丫頭趕著前來附學,唐少爺這一回錢袋子沉重,果然又如往日一般溫存體貼,不再疑神疑鬼,對琴官也是疼愛有加。
三郎點點頭道:“這唐少爺不是個久居人下之人,如今我的買賣也站穩了腳跟,他幾時中了,授了什么州城府縣的長官,你隨著去做個掌印的倒也便宜。”
琴官見家主說中了自家心事,臉上微微一紅,又想著今兒請自家吃酒自然有個緣故,因問道:“我與他若是得了這個去處,也都是三哥幫襯提攜的,又不知如何厚報。”
三郎見琴官知趣,也不對他藏著掖著,就將四郎之事和盤托出了,一面托他想唐閨臣打聽學里制度,到底可有運作的機會。
杜琴官當日在樂籍之時來往的秀才舉子是多的,這些科場里頭的貓膩兒也多有聽聞,聽見這事撲哧兒一樂道:“這也不值什么,我們唐少爺是不樂意做這些事,往日里科場上頭這般念書人也不少,況且不過是個縣試,依著三哥這般才學自然是千妥萬妥的,只是我見三哥往日里最是愛惜羽毛,如今倒肯為了四哥這般盡心。”
三郎待要說了緣故,又覺得花逢春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只得含糊說弟妹如今懷了身孕,又鬧和離,母親愛惜金孫,逼迫自家,不得不為。琴官聽見,反倒嘆息了一回,答應著去問問唐少爺內中端的。
過一日回來,對三郎說了,縣試里頭的貓膩兒不少,冒名頂替進去考的,打好了小抄夾帶進去的,文章做得狗屁不通,卻賄賂了主考選出來的,種種不一,倒是替考最穩妥,只要不是當場識破了,事后再想翻案可就不能夠了。
一席話倒也合了三郎的心思,因妹夫何大郎管著縣試維持秩序的事,此番去求求他就再沒有不妥的了。杜琴官又拿出了幾卷選本笑道:“我們少爺說了,這是江南名士馬純上先生的選本,如今童生秀才備考,多半選這個本子用功,以三哥通透心思,好生用功幾日,自是能夠一戰成名的,若是有用得著他的地方,來學里大家參詳參詳,也算是奇文共欣賞,疑難相與析的斯文勾當。”
三郎一面謝過,從此柜上的事情都交給了侯兒搭理,外頭進貨的自有喬老板兒支應,自己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時不時推說柜上有事,還要往唐閨臣的書院里頭去不恥下問。
三更燈火五更雞,轉眼熬到了縣試時候,待要往高顯縣城里頭參與縣試,又不好對喬姐兒直說,只怕她擔心自家不肯放行,少不得叫那喬老板兒做個幌子,只說押鏢的出了達官營兒,路上有些哨卡換了守備,沒有打點明白,如今官軍將張家鏢局子的買賣扣住了不肯放行,少不得要三郎親自帶了隨從銀子,前去打點方能妥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