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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聽見女家的表少爺帶了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尋四郎的晦氣,當初心里就存了疑的,如今給渾家這樣一說,倒也有些疑惑起來,夫妻兩個琢磨了一回,又不大明白內中機關,只得先睡下,明兒再說。
第二日碧霞奴往周府上教針黹,可巧周大姑娘的表嫂來家瞧她,送些繡品賀她出閣,周小姐一面拿出自己的活計來請嫂子瞧,表嫂瞧了倒是一連聲兒的贊,連忙叫引著碧霞奴廝見。
喬姐兒見這位表嫂當家立紀言語爽利,忽然想起昨日之事來,只因她是個當家娘子,便不大避諱。因試探著笑道:“俗話說侯門似海,奴家原先只有戲文上頭聽過大家子如何生計的,直到來了府上伺候,才算是開了眼界呢。”
周家表嫂掩口笑道:“可說呢,我這位表妹家中雖比不得公侯將相,勢派兒倒也是大的,比她表兄家里就強遠了,你瞧瞧,光是貼身的大丫頭就有兩三個,我們那邊兒房里只有一個大丫頭,外頭兩個粗使的,一個上灶的罷了。”
喬姐兒點頭道:“常言道禮出大家,若不進來,再想不到有這些個規(guī)矩,怎么往日戲文里頭都說,哪怕是丞相家的小姐,也只有一個丫頭服侍,高門大院兒的,憑什么窮秀才也翻得進來,可不是叫人打嘴么。”
表嫂哎喲了一聲笑道:“難為大娘子這么個伶俐人兒,竟信了那戲文里頭的胡謅了?如今我妹子家中是正七品的官兒,還要這些個排場,那封疆大吏家中的繡樓,哎喲喲,好比皇宮也似的,前兒堂客席上赴宴,聽見一位娘子說的,那樣人家,小姐奶奶們略要舉動,先要咳嗽一聲,說個‘走動’二字,一層層的傳了出來,二門里頭再沒一個閑人,可不是如同后宮里的娘娘們了。
那戲文里頭也有個緣故,只因寫戲的都是些落魄的秀才書生,常住勾欄院里,與姐兒們夫妻一般,他要給行院閨閣增光,雖然假托才子佳人,實則寫的就是暗門子。”
原來這表嫂出身商戶人家,自小兒胡打海摔慣了,后來巴結書香門第,倒賠妝奩嫁了進來,所以知道這些市井瑣事,不但說得喬姐兒紅了臉,那周大姑娘也掩面笑道:“表嫂越發(fā)瘋了,如今當著我們的面說些村話,我聽不懂,這就去母親房里服侍。”
那表嫂扯住了周小姐的衣袂笑道:“你少和我作怪,趕明兒出了閣,還這么喬模喬樣的不成?”娘們兒說笑了一回,伴著做些針黹,到了晚飯時候,碧霞奴辭了出來。
來家打發(fā)丈夫吃了飯,將今日閨閣私語說與他知道,一面說道:“這事只從內宅打聽,到底不準成,你那把兄弟李四郎不是有個大舅子就是梨園行的?前兒還幫襯過咱家的官司,依我說,你借此事請他吃兩杯,再旁敲側擊的問一問,不然別的親友都是良家,更不知道里頭的行市。”
三郎記下渾家囑咐,第二日會齊了李四郎,只說要請杜琴官吃酒,李四郎笑道:“我的哥哥兒,好輕巧的話,若是請旁人吃酒也罷了,你要請他,只怕不得這個臉。”
三郎不解其意,因笑道:“你這小廝兒好大口氣,我為了謝他當日搭救情份才請客,怎么就見得不賞臉。”
四郎道:“你不知道行院里的規(guī)矩,梨園子弟就與勾欄家的姐兒相仿,你要請他吃酒,尋常子弟再不肯去的,只怕吃了市井人家兒的酒,可就倒了行市,最次也要念書人來請,才肯去的,若是有錢有勢的大佬,就更樂意了,不然為什么我那大舅子倒肯在張大戶家里教習,就是這么個道理。”
張三郎聽見這話,嘆了口氣道:“可惜了他這么個人,竟俗了……”四郎擺擺手道:“他是犯官之子,能夠死里逃生就算好不過的了,還想著怎的?聽見倒是在風塵之中有個相好,只是男色一途,到底玩形弄影不是正道,來日未必有個結果,誰知我這舅子又與別的戲子不同,卻不肯買個丫頭娶妻生子,只怕負了那相知,倒也是他一段癡情的地方……”
☆、第86章 章 臺柳攀折陵上
三郎聽了這杜琴官的底細,倒覺得這人也是個情種,竟是可以深交的,一面又躊躇道:“既然你這舅子不好相請,如今倒有件難辦的事情想請教。”因對李四郎說了心中疑惑。
那李四郎聽了蹙眉道:“這事倒可以不用問他,只因我岳家就是搭班兒唱戲的,雖然與勾欄不是一道,說句不好聽的,也都是個下九流的行當,當日討了這渾家,常與她師兄們一處吃酒,倒也聽見過這些故事,方才哥哥說的,只怕就是著了暗門子的道兒了……”
三郎聽了心里一緊,心中埋怨兄弟做事不明,怎好這樣叫人拿住了把柄,暗門子又與明公正道的窯子不一樣,雖然做的是表子勾當,又要立個牌坊,就算鬧到經官動府,只怕沒有把柄,還是自家的不是……
今兒叫了四郎來說事兒,原就約在二葷鋪子里,因是熟客,又不是飯點兒,店伙計做主給了雅間兒,李四郎見左右無人,嘻嘻一笑道:“還要問哥哥一聲兒,怎么那姐兒是個處子呢?”
三郎見說些風話,也低笑一聲道:“你這小廝兒越發(fā)學壞了,只是我聽兄弟說起時,那家的姐兒確實是個閨閣處女,所以也是一再疑惑,只怕是錯看了人家。”
李四郎道:“這也未必,許是人家沒梳攏過的姐兒,一時叫你那兄弟壞了身子,往后不好招攬主顧,才拿住了這個把柄,將錯就錯,訛你們家的銀子,嫁了出去再買新人進來,也是有的。若是恁的,倒也……只是玷污了哥哥家的門楣。”
三郎得了準信兒,心里窩囊,又不好與李四郎多說,只得再三囑咐他莫要外頭散去,弟兄兩個吃了幾杯悶酒,各自散了。
來家不熨帖,氣忿忿的睡在炕上,如今回家?guī)兹眨⒓恼J得是家主人,不敢放肆,見三郎好似有氣,自去縮進狗窩里頭團住了身子,大氣兒也不敢出。
一時碧霞奴教導針線回來,見街門兒沒關,知道丈夫來家,進了院里,還不曾說話,阿寄早就跑出來迎著,蹭住了喬姐兒的繡鞋。
碧霞奴見那小奶狗撒嬌,知道今兒丈夫只怕是氣兒不順,想是自己猜測成真,果然那張四郎自己不規(guī)矩,中了人家暗算,如今里外不是人,倒不知怎么處,三郎是直性漢子,最見不得這些腌臜事情,定然憋了火氣在心里。
當下只做不知,陪笑著進房來道:“喲,你今兒來家早,怎的不和李四兄弟多吃兩杯?”三郎原本心里不自在,見了嬌滴滴的渾家溫言軟語的進來,倒是一天云彩滿散,正要溫香軟玉抱個滿懷,但見阿寄正團了身子縮在碧霞奴懷里撒嬌。
眉頭一皺,伸手拎住了奶狗的脖子從渾家懷里扯了出來,輕輕擱在地上嘆道:“它倒會樂,我今兒還沒親近呢。”說著摟了碧霞奴在懷里,也學那阿寄的模樣就往酥胸上頭磨蹭。羞得喬姐兒捶了他兩下,一面拉他坐下,夫妻兩個細說今日之事。
喬姐兒道:“到了這個地步,也只好將計就計,四郎那個人品,倒不是我做嫂子說他,到底輕浮些,才誤定了終身。他們這一對冤家,如今正應了那句話,麻桿打狼,兩頭兒害怕——四郎只怕此事鬧出來到了學里,連個童生身份也保不住,那暗門子也怕當真上衙門,雖說沒有真憑實據,蒼蠅不叮無縫兒的蛋,他家的姐兒這輩子只怕也折了身價。若是你給兄弟做主辦了此事,說句罪過的話,咱們家居中調停,正是便宜。”
三郎見渾家分析的清楚明白,連忙請教,依著碧霞奴的意思,多多酬謝那杜琴官,就叫他前去說親,都是下九流勾當,內中行市自是清楚,瞞者瞞不識,見張家煩出這么個梨園子弟過去說合,自然就知道他家里原是心知肚明的了,若是三郎家中拿出錢來,倒可以省下一筆銀子。
那一頭兒也要嚇唬嚇唬張四郎,給他立立規(guī)矩,拿住了這個軟肋,叫他以后不許在王氏面前撒嬌兒,只會占大房里的便宜,再叫他對母親說了,情愿分房單過,搬出去住,把家里祖宅寫明了文書,都過戶在三郎家里,省得來日再有變故。
張三聽見渾家安排處處妥當,只是有些心疼兄弟,轉念一想當日也是自己心疼四郎年少失怙,多有驕縱遷就,才使得他行差踏錯淪落至此,若是再不嚴加管教,來日還指不定出了什么亂子,也就點頭答應下來。
過了幾日,三郎穿了一身兒整齊衣裳,煩那李四郎引著他去見了杜琴官,略將家中之事說了,杜琴官聽了這一段奇遇,因問道:“不知道當日令弟借宿誰家,在何處坐落。”
聽見是一戶姓柳的人家,住在元寶巷內,因笑道:“原是她家,這倒怨不得了,既然恁的卻是好辦。”
原來這一戶人家喚作勾欄柳家,柳老爹并柳媽媽早年做些行院生意,隔幾年就往蘇杭等地采買女孩子,度其相貌嬌養(yǎng)起來,長到十二三歲時,傍著行院中有名號的子弟把女孩兒梳攏了,從此開了臉在家接客。
可巧如今張四郎纏上的這一位,卻是柳媽媽的親生女孩兒,并不是樂籍,還算良家,如今家中積年做著行院勾當,家道也漸漸的殷實起來,便不打算讓女孩兒入了樂籍,所以治今不曾梳攏,只是城上略有根基人家的好子弟,都知道他家里是勾欄瓦肆的買賣,不大樂意結這樣的親家,小門小戶兒的倒也有幾家來求,怎奈財力又配不上柳家,所以耽擱著女孩兒的婚事直到今日,不成想倒叫四郎拔了頭籌,也不算是辱沒了他。
張三郎聽了個中緣由,心里倒好過了些兒,就央著杜琴官前去提親。琴官笑道:“三爺恁的心急,倒好似令弟才是女孩兒家一般,去是去得的,只是有句話囑咐三爺,這柳家女孩兒雖是下九流出身,只因父母做這樣生意,家中倒也家趁人值,自小兒嬌養(yǎng)慣了,很有些小姐脾氣,不知令弟是否拿捏得住她……”
三郎嘆道:“這也是各人緣法,我家里那個禍根孽胎做下事來,人家不說經官動府打他個半死,也算是便宜他了,況且這一回成了親,定要稟明高堂分房單過,他好不好也只有自求多福,我也懶得理他們小夫妻了。”
杜琴官和四郎都笑道:“若是恁的,就是三哥造化。”一說說定,張三郎因留下三兩銀子,送與杜琴官做媒謝錢,琴官不收,李四郎笑道:“琴哥收著無妨,如今三哥家里寬綽多了。”琴官聽說,方才半推半就拿了。
送他弟兄兩個出去,想著今兒無事,趕早不趕晚,就去一趟勾欄柳家說合,只因自己是個樂籍,平日里行會也常見柳老爹,倒不用通報,帶了一個小廝,收拾了幾件衣裳,捧了香爐出去。
上了街,外頭看門的小廝喊了一聲道:“相公出門!”叫杜琴官一口啐在臉上道:“瞧清爽了,我是去說親,又不是去陪酒的。”小廝笑嘻嘻的道:“這還是原先班主定下的規(guī)矩,總要給咱們班子撐撐場面,相公瞧瞧,小的這一喊,多少年輕子弟不錯眼珠兒的瞧著您呢。”
杜琴官趕著搡他兩下道:“扯你娘的臊,明兒再說瘋話,立等人牙子來拉出去賣了。”唬得小廝低頭不言語。
琴官上車往勾欄柳家來,因是通家的交情。直從大門進去,到了前頭花廳,遠遠的聽見彈唱之聲,又有幾個子弟說笑的聲音,琴官側耳傾聽時,里頭倒像又那縣尉少君唐閨臣的聲音,不由得秀眉微蹙,一面輕聲兒問身邊小廝道:“你去里頭哨探哨探,看唐少爺可在席上。”
小廝答應著去了,不一時仍回來,撇撇嘴兒道:“怎么沒有,懷里抱的是銀姐。”琴官聽了冷笑一聲,反倒不曾回避,端端正正邁著纖步從堂前經過,早給那唐少爺瞧見了,臉上一紅推了銀兒,下堂來去趕著琴官道:“小杜,你且住住。”
席上那些年輕子弟都知道個中端的,早就高聲哄笑起來,連歌舞小戲也不看了,琴官只不理,緊走幾步就往后頭玩花樓去。唐少爺在后頭跟著,有些氣急敗壞道:“用著我時公子少爺叫得倒親熱,如何現在就端著不理人,凡事總有個緣故,說出來人也不冤枉。”
琴官停住了腳步,轉過身子來面帶嗔意道:“是門下不會巴結,只是衙門里頭斷案,沒有放出去再捉回來的道理,少爺若是惱我,就下火簽子拿我進男監(jiān),也好消了你的雷霆之怒。”
那唐閨臣原是個會伏低做小的風流少年軟款子弟,只是礙著小廝在,不好說體己話兒,因嗔了那小廝道:“瞧你們相公氣得臉都紅了,怎的不知道后頭茶房里要碗茶來與他吃了,看壞了嗓子唱不得。”
小廝知道這對兒冤家又要鬧,抿嘴兒一笑答應著去了。琴官抬腳要走,給那唐閨臣涎著臉擋在前面,又不好與他撕扯的,只得回身往游廊上頭斜倚著欄桿坐了,一面嘆道:“這是何苦來呢,要惱就惱到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