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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李四夫妻暫且不表。
卻說三郎與兄弟分手各自回家,到了土坯房里卻不見了碧霞奴的蹤影,正要到小廚房里去尋,忽見炕桌上茶壺底下壓著一張字條,原來是渾家做好了這幾日的活計,久等自己不來家,自去繡莊上交活兒去了。
張三見了,想著在家無事,不如往街面兒上尋了渾家,兩個逛逛,順便給大姐兒添些日用之物。正要出門,忽然聽見看街老爺家后門響,回頭一瞧,閃進一個人來,卻是那翠姑娘的模樣。
三郎如今成了親,倒不似往常恁般忌諱,只當是小翠兒有事來尋喬姐兒,不過借些針線剪子,因笑道:“翠姐姐是來尋我屋里的么?今兒不巧,她往街里送活計去了。”
翠姑娘抬眼把三郎瞧了兩眼,幽幽的說道:“她在這兒,我反而不來呢。”
那張三郎是個明白人,如何不知道小翠兒這話的意思,當真是掰開八瓣頂梁骨,一桶冷水潑下來一般,他年輕后生家,鮮少經歷此事,如今竟是驚得不知如何應對,把往日那機靈勁兒都丟到爪哇國去了。
翠姑娘見三郎唬得呆雁一般,倒忍不住撲哧兒一樂,也不似往日恁般端著架子,溫溫柔柔上前來欺住了身,柔聲說道:“奴家心事,三哥豈有不知道的呢……”只說了一句,臉上就飛紅了。
三郎再想不到她一個年輕姑娘家竟是這般不尊重,如今稍微穩(wěn)住了心神,便有些壓不住火氣,想著前頭老爺太太還在,這事斷不好嚷出來的,只得蹙了眉,沒好氣道:
“姐姐的心事我如何得知?如今我渾家不在家,你要尋她也只好改日,倒沒得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給人家說嘴。”
說著,一伸手做個送客的架勢,就下了逐客令。那翠姑娘見自己不能以柔情感化了他,心里又急又羞,也顧不得許多,一頭就撞在三郎懷里哭道:“三哥救我。”
張三郎是個正人君子,平生從無二色,如今豈肯叫一個丫頭壞了自己的名頭,連忙閃過一旁,退避了幾步,聲音里都帶出了怒氣來:
“翠姑娘,我敬你是太太房里的人,平日里幾句玩笑話是不妨的,只是你若把我當成尋常狂蜂浪蝶、輕薄子弟,可就打錯了主意。若是這樣鬧,我也少不得回了老爺太太,到時候斷送的可是姑娘的大好前程!”
翠姑娘見事情終究沒有轉圜的余地的,忍不住嚶嚶嚀嚀哭了起來,待要大哭,又怕驚了前頭太太歇中覺,只得咬破了櫻唇強行忍住,一面抽泣道:“三哥心里,此時只怕當我是個浪蕩女子,一錢不值了,只是這些年我的情份不變,又幾時做過這樣下流沒臉的事情來?如今不是逼急了,我也不來纏你,實在是沒個活路,才想起這條路來,三哥是個宅心仁厚的人,難道要把我往絕路上逼么?”
原來那看街老爺是個沒甚品級的小官兒,如今眼見過了不惑之年,也還是掙不上去,聽見衙門口兒里縣丞出缺兒,有意謀了進去,只是上頭太爺有些貪酷之弊,要好大一筆挑費打點,縣尉那一頭也不是省油的燈,總要上下打通了關節(jié),方能如愿以償。
老爺只靠著每月幾兩銀子的俸,如何有這個力量?因與鎮(zhèn)上一家富戶有些瓜葛,便請了來家吃酒,商議著借重他家之力謀了進去做個捐班兒,一旦得手,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兒銀,雖說比不得知府,這銀錢是少不了的。
誰知請了富戶來家吃酒,偏生就一眼看上了他家的翠姑娘,當面是不曾提過的,后來與看街老爺攜著手走出去,上轎之前低眉耳語了一番,想要翠姑娘做妾。
看街老爺聽見這話如何不應承?在那富戶面前一力作保了,回到家來對太太說了此事。
太太也覺得這一門親還做得,趁著老爺出去公干,把翠姑娘喚進房內,拉著手兒細細的對她說了,誰知那小翠兒倒是剛強,賭咒發(fā)誓說誓死不嫁的,情愿在家伺候老爺太太一輩子。
太太并不知道她這一段女孩兒家的心事,自己原不好強她,只是夫主已經在那富戶跟前兒打了包票,這會子說不給,只怕借當?shù)氖虑榫鸵娲怠?
少不得拿出當家太太的身份彈壓了小翠兒兩句,叫她死了心,安心預備發(fā)嫁,翠姑娘仗著是自小兒買來,太太跟前兒長起來的,撒嬌撒癡的了一番,誰知又給老爺撞見,說她不知好歹,還是趁早斷了念想兒好生過去服侍。
翠姑娘此番萬念俱灰,忽然就想起張三郎來,雖然心中知道此事沒有三成把握,也少不得當了救命的稻草,趁著碧霞奴出去的當口兒來尋他,請三郎在老爺面前討了自己做妾,便免了外嫁的勾當。
那張三郎心里只戀著大姐兒一個,旁的嫩婦少女如何肯放在心上,聽見翠姑娘這般說,斷然不肯兜攬的,好生規(guī)勸了一回,到底送了回去。小翠兒此番倒是斷了癡念,只得噙著淚收拾了嫁妝,一面心中深恨三郎與碧霞奴夫妻兩個。
一時碧霞奴來家,三郎倒不曾當一回事,也沒對她說起,但見喬姐兒大包小裹兒的拿了幾樣東西進來,趕著接了,一面笑道:“瞧這架勢,自然是包銷了的?”
碧霞奴笑道:“正是呢,東西一送去就都訂出去,這一回是里頭管繡娘的嬸子大娘們出來接著,又與我說了半日,換了一遍茶才放我走的,日后咱們家的活計,他們繡莊子上就包銷了。”
一面將自己在街面兒上買的東西拿給三郎瞧,也有手使的家伙,小風爐、湯婆子,都是嶄新的,也有給五姐的胭脂水粉,卻是一個磁盒兒,里面盛著一排十根玉簪花棒兒,三郎平日里也常見喬姐兒梳妝,只因她生得十分白膩,從來不施脂粉的,到沒見過這樣新鮮物件兒,因拈了一根拿在手上笑道:“好金貴的物件兒,往日倒不見你使。”
大姐兒聽了笑道:“這是給你妹子預備的,聽見那挑貨郎說了,這不是鉛粉,是紫茉莉花種,研碎了,對上料制的。通體擦了最是保養(yǎng)肌膚,又不傷臉,明兒家去,你記得捎回去,也叫五姐高興高興。”
三郎見喬姐兒不念舊惡,倒會愛屋及烏照應妹子,心中歡喜,又見竟辦了兩本書回來,笑道:“姐兒越發(fā)出息了,倒買了四書本子來念么?”
喬姐兒搖頭兒笑道:“好端端的又念它做什么,這是今年新刻的選本,雖然是時尚之學,我瞧著選的文章詞句也嘉、字跡也妙,又沒有半點兒展卷之處,所以辦了來與你兄弟瞧瞧,俗話說書讀百遍其義自見,便是他天分才情上差個一星半點兒的,架不住勤能補拙呀。”
三郎瞧了半日,都是給自家母親弟妹買的東西,大姐兒竟是一點兒也沒給自己辦貨,十分過意不去道:“難為你這般夙興夜寐的做,換了銀子錢來都給老四還了債,又要給婆家置辦東西,怎么自己倒省不得花了呢?”
喬姐兒指了那妝鏡臺道:“喏,那不是?自從我來家,你只要手上但凡有些寬裕銀子,還不都是使在我身上么,如今我再添些,越發(fā)沒處擺了。趕明兒你若是改了這個亂花錢的毛病兒,我自然知道給自己添減東西的。”夫妻說笑一回,竟沒提那翠姑娘的事情。
☆、第60章 翠姑娘含恨出閣
連日無事。
這一日三郎夫妻兩個吃了晚飯,三郎閑來無事,隨手拿了前兒碧霞奴置辦的一套選本念了起來,一面搖頭兒道:“這樣開科取士的法子不好,竟把念書人旁的路子都堵死了,便是這錦繡文字做的花團兒錦簇,到底不過筆墨游戲,終究在世道人心上面有什么進益呢……”
大姐兒燈下做活,因為要還債,小夫妻兩個也只好用了一盞孤燈,挨在一處,聽了這話撲哧兒一樂道:“這話可好久不曾聽見了,還是當日我父親在時常說的,我娘時常勸他莫要耍些念書的狂狷脾氣,他只不聽……”
說到這里,忽然想起許多年前,自家父母何嘗不是一對恩愛夫妻,等下伴讀,紅袖添香,如今兩個反目成仇,又都撒手人寰,忍不住眼圈兒一紅,打住話頭兒不說了。
張三郎見渾家方才還是有說有笑的,忽然就秀眉微蹙低垂粉頸,因拋了書本,上前來攬了她在懷里柔聲說道:“好姐姐兒,我知道你為什么不快活,那也是各人有各人的緣法,沒奈何的事情,只要咱們兩個把日子過起來,就是泰山泰水在仙山上瞧著也是快活的。”
碧霞奴原本也不過是感嘆世事難料罷了,如今給丈夫輕哄一番,早就丟過一旁,一面推他笑道:“看你,我如今是當家的媳婦子,又不是大家小姐了,做什么傷春悲秋的,不過一時想起小時候的事情罷了,倒沒得叫你勸我一回,耽擱了念書,你且再瞧瞧那些時文,閑了時也與你兄弟談講談講,彼此進益,我還要做針線,別只管來纏……”
三郎收了書本笑道:“我又不要掙一頂方巾帶,做什么只管挑燈夜讀,就是姐兒也犯不著點燈熬油的做,仔細傷了眼睛不是玩的,天色也不早了,咱們歇了吧。”
說著就下了炕,硬是要收拾炕桌兒。
碧霞奴見丈夫催睡,知道是新婚燕爾,年輕小后生家自然是急著夜夜被翻紅浪的,臉上一紅,也少不得依了他,兩個收拾了東西預備鋪床。
正拾掇著,忽聽得外頭畢畢剝剝的聲音,夫妻兩個唬了一跳,仔細一聽倒是放炮仗,不由得面面相覷,這不年不節(jié)的,黑燈瞎火做什么燃鞭炮呢。緊接著又聽見看街老爺家門首處吹吹打打的,好似嫁娶一般熱鬧。
喬姐兒蹙眉問丈夫道:“怎么老爺家里有喜事么,卻不知如何選了這個時候來辦,莫非高顯城里風俗與咱們屯里不一樣?”
三郎聽了這話,忽然想起當日之事來,嘆了一聲道:“是老爺家往外頭發(fā)嫁,翠姑娘今兒大喜了。”
大姐兒聽見,怔了一怔道:“莫不是討小……”三郎點頭道:“若不是給人家做小,如何三更半夜的發(fā)嫁呢……”一面略略的將當日那翠姑娘來尋自己,欲行不才之事的事情說與大姐兒知道。
又怕渾家疑惑他,連忙找補道:“已經說得沒有余地了,小人是覺得這又不是大事,翠姑娘沒出門子之前叫你知道了反而心焦,所以等著塵埃落定了才對你說的。”
喬姐兒聽了,雖然心中歡喜丈夫是個正人君子,到底都是女子,難免替那翠姑娘不值起來,因嘆道:“當日奴家深閨之中還嘆息自家是個薄命的,如今若比起這翠姑娘來,到底是強遠了……起碼這婚姻大事上頭自家做得一半兒的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