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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又起個小爐子,單熬了一鍋白粥,見有昨兒席上收下來的大鴨子,撕了一點子腿子來,熬進粥里。一面笸籮里頭瞧見十來個雞子兒,不知婆家的規矩,倒不敢十分用。
忽然昨兒自己陪來的一筐喜蛋,連忙撿了幾個,拿清水洗凈了蛋皮,就插在粥鍋里煮了,預備等一會兒吃飯。
大姐兒忙了半日,小廚房已經拾掇得整整齊齊的了,方見那王氏慢條斯理兒的出來,一面打著哈欠,手上按了按發髻,碧霞奴隔著窗子瞧見了,不等她伸手,趕忙來在近前打起簾子來。
那王氏故作驚訝,大驚小怪的道:“喲,這才多早晚就起了,昨兒鬧了一日,今兒起得倒早,偏生生得這樣單弱,累壞了可怎么好呢?我們老三也是個沒算計的,不知道心疼人。”
一面說,一面就走進來,見灶上做了爛肉面,又煮了粥,吃碟兒都預備下來,好精細的刀工,臉上越發有了笑模樣兒道:“老三家的好手段。”
碧霞奴連忙謙遜,一面笑道:“媳婦兒才來,不敢和太太比巧,只求太太別嫌棄我們粗笨,有不到的地方兒太太只管說我,媳婦兒學著辦就是了……”
那王氏見這喬大姐兒生得漂亮,難得倒是這么個好溫克性兒,心里雖然歡喜,卻又犯了臟心爛肺,因支吾了她兩句,便抽身出來,直奔新房里來。
這廂三郎在新房收拾整齊了,只等大姐兒開飯,待要去廚房里幫襯,又怕給母親撞見,絮絮叨叨又要說他半日,只得耐著性子坐著,忽然想起昨兒四郎來家,自己因要招呼賓客,無暇說他,如今時候也不早,不見他那屋子有人起來,不如趁這會子沒事,去喚了他起來,認真勸幾句,管他聽不聽呢,自己少不得要唱個黑臉兒,盡一盡父兄之責才是。
打定了主意,抬腳要往外走,也沒理會,一打簾子,迎面撞進一個人來,撞了個滿懷,定睛一瞧原是寡母王氏,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只得忍住笑扶住了道:“娘這會子跑來做什么呢?”
☆、第44章 見喜帕回嗔作喜
王氏只怕大姐兒聽見,連忙擺了擺手打個噓聲,一面梗著脖子往廚房里瞧,但見喬大姐兒沒出來,方才放了心,推推搡搡的把三郎轟回屋里,啐了一聲道:“你少和我裝神弄鬼兒,難道昨兒吩咐你的事就罷了不成?到底得了沒有,快拿來與我瞧瞧,也是去去你渾家的嫌疑。”
張三郎聽了,雖然早就預備下了,到底心中憋著勁,也沒甚好氣,取了來向他娘眼前一晃道:“你瞧瞧這是什么,您老瞧清爽了,可別又渾賴起人來。”
那王氏定睛一瞧,果然喜帕上頭端端正正的一點處子元紅,這才眉開眼笑的說道:“好孩子,難為你,如今自是沒說的,必然是你屋里的知道你是個上勁的孩子,又穿官衣兒,雖然家境貧苦些,架不住人又實在,又有出息。
想來她是閨門里的女孩兒,自幼父母疼愛,如今寧可下嫁,只要人好,會疼人的,若是圖個門當戶對,嫁了大家子,未必就好似咱們這樣的人家兒恁般看重她,之前都是你老娘臟心爛肺了,好孩子,你莫嗔我多事。”
三郎原本占了理,意欲說他母親兩句,如今見她回嗔作喜,自家反而不好得理不饒人了,只得說道:“娘也不用多說,只要日后彼此擔待些,比什么不強?想來娘從院中過來時也瞧見了,我那屋里的是個夙興夜寐兢兢業業的性子,咱們若是只管存著疑,不肯真心相待,豈不是寒了她的心么……”
一席話說的那婆子啞口無言,又有些愧意,只得笑道:“你說的是,方才瞧見媳婦兒好手段,咱們家那些個親戚妯娌們,算上五姐,攏共不如她一個……明兒過幾日我就打發了你們上城住去,不用在我跟前兒立規矩,論理孝順倒不在這些小事上,還要加把勁兒開枝散葉的為是。”
三郎唯恐母親村話給碧霞奴聽了去,連忙口中支吾答應著,一面說道:“眼見也大天光的了,怎么四郎和五姐還不起來,娘去繡房里喚了五姐梳洗吧,我去叫四郎起來。”說著,打發他母親出去了。
這廂來在四郎房里,但見睡得四仰八叉的,全沒有個念書人的樣子,只得搖頭苦笑,一面推了推他兄弟道:“今兒你嫂子頭天在家,且醒醒兒,別睡吧。”
那張四郎乜斜著眼,認了一回,見是大哥,也有幾分畏懼,只得爬起來,口齒纏綿兀自抱怨道:“成日家在學里,三更燈火五更雞的,如今哥娶親,好容易討了一日的假來,想好睡一日,誰想著又這般死催……”
三郎不聽這話還罷了,聽了這話倒勾起火兒來,因冷笑道:“若說旁人頭懸梁錐刺股的,我倒也認頭,如今你說這話我只不信,前兒到你學里去,聽見夫子許多的牢騷,你若果然是個好的,人家能這么說你?連我也怪臊的,原想等你回來好好勸你兩句,誰知等到三更天還不曾回學里來的,我怕你臉上過不去,幾次三番不理論,你倒越發上來了,趁著今兒來家,便老實對我說了,那幾日做什么去?”
張四郎萬沒想到自己夜不歸宿之事竟給三郎撞見了,不由臊了個大紅臉,這才收斂了囂張氣焰,換上嬉笑神色道:“原是那幾日溫書溫得狠了,學里平時不錯的幾個同窗便商議著會個夜局,一面吃酒會文,解解乏,因即景聯句輸了,拉住死灌了兩杯,又不勝酒力,就在通鋪上胡亂睡了一夜,哥不信,只管問鄰村的王五郎去,若有半句假話,情愿立刻打死的。”
一面偷眼觀瞧三郎面上神色,見他似有思索之態,連忙陪著笑里道:“好哥哥,兄弟自小兒沒了爹,對虧你兄代父職,指示教訓,拉扯我這么大了,兄弟不怕雷打了,趕在您面前扯謊么?”
那三郎見他如此,倒忍不住苦笑了一聲,又見半跪在炕上,因拉了他起來道:“好生梳洗了出來吃飯吧,倒裝的可憐見的,這也罷了,歇過了今兒,明兒回學里好生念書,若是夫子再說些什么不是,可就別怨我革了你的銀米,送回家來務農罷了。”四郎此番只有點頭而已。
一時聽見繡房里頭吵嚷起來,原是五姐賴床,又叫王氏罵了一頓,只得攬衣推枕的起來。原來那張五姐見碧霞奴容貌人品遠勝過自己,本就不大熨帖,昨兒聽見母親叫哥哥拿喜帕去,自己心里也疑惑著,今兒早晨便想瞧個熱鬧,誰知那王氏灰頭土臉的回來,便知嫂子品行無差,竟是個完人,自己又沒意思,便賭氣不想起來。
誰知王氏又撞了進來,幾次三番的催她,因說道:“如今有我的好嫂子服侍您老還不夠,又搭上我們做什么,我出去了,兩個站在一處,給她提鞋也不配,丟的還不都是您老人家的臉,偏生養出我這么個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模樣兒來。”
說的王氏老臉上掛不住,抄起掃炕的笤帚就打了五姐兩下,自然是舍不得真打的,到底叫五姐受了委屈,殺豬也似嚎了起來,那碧霞奴聽見,待要進去勸和,料定必是因為自己的緣故,此番進去豈不是火上澆油,那三郎、四郎聽了,雖然有心去勸,到底是女孩兒閨房,雖是親哥哥亦不便進去,只得罷了。
一時見五姐賭氣出來,眼睛哭得爛桃兒一般,沒好氣往堂屋里去,也不肯讓人,兀自先坐了,碧霞奴瞧見,連忙走來上菜,又將那小粥鍋擱在五姐跟前,搭訕著笑道:“今兒原拿雞湯煮的爛肉面,因想著小姑是靦腆小姐,未必吃這個,所以也燉了鴨子肉粥,水禽煮的原比雞粥滋補些,妹妹看著用吧。”
那張五姐見嫂子恁般溫言軟語勸著,又見她思慮周到,知道自己女孩兒家當著新人的面未必肯吃面,倒巴巴的煮了粥來,一時也不好十分發作了,只得說道:“多謝嫂子費心。”
一時眾人歸坐,獨王氏坐在上首,碧霞奴便過去敬了茶,叫一聲“娘”,喜得王氏趕忙扶住了笑道:“好孩子,生受你了,快坐下一處吃飯吧。”
大家方坐下吃了飯,只有那張四郎卻是頭回見嫂子,呆呆的看了一回,心下暗道:“往日里與那銀姐來往時,還只道她是天上有一地下無二的人品,如今怎知我哥哥一個怯老趕,不聲不響就討了一個天仙在房里,早知恁的,就該求了母親把這姐姐說與我才是……”
胡思亂想了一回,又怕三郎見怪,只得低了頭扒飯不言語,倒是碧霞奴見那四郎吃得狼吞虎咽的,心中倒也好笑,往日里常丈夫說起這幼弟,總是念書人自居,誰知倒是沒個吃相兒,餓狼一般,因忍住了笑說道:“叔叔只怕一碗不夠,再用些稀的吧。”
說著,拿了干凈家伙盛了一碗粥,并一個喜蛋在碗內,擱在四郎跟前。那張四郎又不好抬頭飽看,只得支吾著道謝,一面又吃了。
一時飯畢,依舊是碧霞奴下廚收拾了碗筷,頭里聽見王氏問四郎道:“原說今兒要回去的,你自己走路我也不放心,不如索性多住兩日,等你嫂子回了門,與你哥哥一同回鎮上,你們路上也有個伴兒了。”
誰知那四郎心里記掛著去行院里吃酒,又見哥哥娶了個美貌婦人,自己瞧著也是眼熱,倒不如眼不見為凈的好,因說學里功課忙,等不得,便收拾了東西自去,王氏無法,只得叫三郎送他往官道上去,雇一輛車送了,或是到騾馬市租一匹小驢兒馱著走。
三郎答應著,正要出去,忽見碧霞奴從廚房出來,收拾了一個油紙包兒笑道:“兄弟走得急,沒功夫兒預備,包了幾個小菜,路上做干糧罷。”一面又問三郎可有盤纏,三郎點頭道:“身上還有些零錢,你別記掛著,兄弟給娘嬌慣著罷了,如今你又來寵他,正經是慣壞了。”
碧霞奴因笑道:“俗話說老嫂比母,我是不敢跟娘比的,少不得也要看顧兄弟才是,你好生送他上了車再回來,可別圖省事。”
那張三見渾家在母親弟妹面前給自己做臉,心中歡喜,答應著送了他兄弟出門去。半日方回來,但見場院里靜悄悄的沒個人影,因進了新房,見大姐兒盤腿兒坐在炕上正做活,見他回來,連忙上來接著,一面往身上摸了摸笑道:
“果然外頭冷,瞧你連身上的襖兒都冷冰冰的了,不然上炕去渥著吧?剛服侍婆母和小姑吃了晌午飯,只怕這會子正歇中覺,也沒人挑你的理。你先渥一會兒,我去灶上熱了飯來你吃。”
三郎見渾家貼心,心里暖洋洋的,點頭笑道:“難為你答對他們了,才送了四郎上官道,他昨兒替我擋了不少酒,也不曾好生吃東西,今兒因叫我請他,沒法子,只得打發他在道邊兒上二葷鋪子里吃了飯才去的,我也跟著吃些,這會子不餓,你別忙了,咱們一處坐著說話兒吧。”
一面拖鞋上炕,但見炕桌兒上擱著活計,依舊是香羅帕、絡子等物,復又笑道:“瞧你,好容易得空兒歇歇,和衣睡睡罷了,又做這些勞什子做什么呢。”
☆、第45章 攜嬌娃夫妻回門
碧霞奴笑道:“我趁著這個當兒做點兒活,想著明兒要是到了鎮上又好了,不用托街坊鄰居去販,我自家去線兒鋪問問,要樂意收我的活計,我趕著做了送去,當中又少了一層盤剝,豈不是好么?
再者方才挨屋瞧了一遍,家里有幾處椅搭子也不好了,雖說家常過日子原該一色半新不舊的最好,只是堂屋里那兩處,有時人來客至,太破舊了人看著也不像,不說婆母以勤儉為是,反說我們做媳婦兒的不小心。所以我想趁著在家的幾日趕出幾幅活計來,一則給婆母瞧瞧我的針線,二來也是給家里添些鮮亮顏色。”
三郎聽了,心中有些愧意,因笑道:“先前爹娘都在的時候,何嘗沒些賓客,如今家里的小子都出去了,謀生計的謀生計,念書的念書,只有女眷在,閑來串門子的也不過就是嬸子大娘們,我娘一時想不到這里也是有的。
二來她如今眼神兒也是大不如從前了,便是要動針線,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你也不是沒瞧見我那幺妹兒,雖是個下鄉姑娘,嬌慣的大家閨女兒一般,就是你這樣的小姐出身,只怕也沒有恁般嬌養呢,自從長大成人,頭年拿過一回針線,今年還沒見做什么活計呢,要靠著她只怕是更不中用了。”
碧霞奴見三郎說些家常,只怕是心里不要自己看輕了他家的意思,知道他品格兒雖然高貴些,無奈家中母親弟妹們并無多少見識,只怕往日在家總不能熨帖,如今新婦進門,自己又要夾在當中受氣,心里便對他由愛生憐,笑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