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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多年不見,風(fēng)采依舊。”
毓大人這句話明顯就是奉承了,洛勤章在朝之時,那是豐姿俊逸之輩,文采斐然,有飄逸靈動之稱,是罕見的美男子,而他隱退之時也不過而立,正值盛年,可這二十年里,洛勤章日日侍弄田地,早就將一身白皮曬成了黑皮,若不是穿著一品大員的仙鶴補服,穿上莊稼漢的衣裳,旁的人也只會說他是個莊稼人,毓大人這句風(fēng)采依舊,委實太過虛假。
洛勤章但笑不語,一雙鷹般銳利的雙眼盯著毓大人看了一會兒后,竟然啥話也不說,就直接略過他,仿佛根本沒有聽見有人在和他說話一般,看了一會兒后,就轉(zhuǎn)頭對天和帝說道:
“皇上,老臣久不回朝,對朝中之人并不太認識,還望皇上體諒老臣老眼昏花,讓開口與老臣說話之人,全都自報一番家門吧。”
天和帝看著先前還趾高氣昂的毓大人吃癟,心中發(fā)笑,面上卻仍舊淡定不已,說道:
“哦,是朕的疏忽。”轉(zhuǎn)而對龍案下方站著的人說道:
“你們可聽見了,恩師久不回朝,對人和事都比較陌生,你們快些去給恩師說一說自己是誰。”
天和帝一聲令下,讓毓大人面上很是豐富多彩,想他縱橫朝野也有好幾年了,誰見了他不會尊稱他一聲首輔大人,可如今怎么在這個退居朝堂好些年的人面前,竟又成了一個新入朝的門生,可是皇上開口說了,他們就沒有不做的道理,只好壓下心中不快,上前對著洛勤章勉力一笑,說道:
“那便由臣開始好了,臣乃內(nèi)閣首輔毓閔堂,官拜一品。”
洛勤章仿佛沒聽見毓大人刻意加重的‘官拜一品’四個字般,聽他說完之后,就點點頭,向毓大人身后看去,劉威也走上前稟報:
“下官兵部左侍郎劉威,拜見洛丞相。”
看劉威的表情,似乎對見到活的傳說中的洛丞相很是驚喜,言語恭敬不說,就連姿態(tài)也放的相當之低,就差給洛勤章跪下請安了。
要知道,洛勤章雖然是前朝宰相,可是在當朝畢竟沒有品級,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們這些身居要位的臣子哪里用得著對一個沒有品級的前朝舊臣這樣恭敬,還不就是傳說中的余威尚在嘛。
洛勤章看著劉威,贊賞的點了點頭,劉威就像是吃了定心丸一樣,開心的退到了一邊。
然后謝靳上前,亦是十分恭敬,稟報道:
“下官乃吏部尚書謝靳,家祖乃歸義侯,晚輩拜見。”
謝靳這句話中,開頭先是以‘下官’自居,最后卻以晚輩之禮拜見,行為舉止落落大方,叫洛勤章也不禁多看了兩眼,問道:
“你就是嫮丫頭的父親?”
謝靳有些訝然,不過很快就反應(yīng)過來,又是一抱拳,恭謹答道:“呃,是。晚輩確乃阿瞳生父。”
謝靳邊說,邊看著洛勤章的表情,然后心中就定了一大半,看來阿瞳早就見過這位,并且也得到這位的認可,這樣他也就放心了,原本他就擔心阿瞳的身份會不匹配,可如今,女婿提拔了他和兒子,一則是為了有放心的人替他辦事,二則也是為了要給女兒掙一份娘家的臉面,洛丞相既然知道阿瞳,并且沒有排斥,這就是天大的好事了。
洛勤章點點頭,對謝靳亦是遞去一抹贊賞的目光,謝靳退下,然后顧大人頂替謝靳的位置,對洛勤章抱拳行禮,說道:
“下官乃禮部尚書顧……”
顧大人的話還未說完,就被洛勤章給打斷了,說道:“就你這身形,還禮部尚書?你的禮從何來?不會是這富得流油的肚子里吧,看你這樣子,你的名字老夫也不想知道了。”
“……”
上來就給了個這么大的下馬威,謝靳和劉威對視一眼,心中暗贊:果然,姜還是老的辣啊。一開口就讓那個只會溜須拍馬的顧尚白了一張胖臉,尷尬的退下,抽出袖中的帕子擦冷汗。
天和帝看著他們在案下斗法,干脆端起了茶杯悠閑喝起了茶來,似乎并不太想插手臣子們的事情,也有把場子,完全交給洛勤章來熱身的意思。
此等偏頗之心,可見一斑啊。
☆、176|172|
毓閔堂這些年來縱橫朝野,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被人這樣不給面子,雖說洛勤章做丞相的時候,他還只是一個六品的知事,可是這些年過去了,洛勤章縱然當年有多厲害,也都已經(jīng)是過去式了,如今他才是首輔,當朝首輔對上前朝丞相,怎么看都是他的贏面比較大啊。
“大人,您是老前輩,咱們都敬重你,但您也不能因此而……”
囂張的話還沒說完,毓大人的話就給洛勤章給截住了,說道:“因此而怎么樣?”
洛勤章從座椅上站起來,他身材高大,皮膚黝黑,加之這些年來在田地里磨練出來的強裝身形都讓毓大人為之一震,見他靠近自己,毓大人沒由來的就氣短了不少,向后退了一步,而后,只聽洛勤章繼續(xù)說道: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是辛酉年的進士吧,毓閔堂,不過二甲出身,氣焰倒是不小,我不過是說了些實話,你就這樣受不了,那我就不懂了,這么多年的官場你倒是怎么混下來的?”
見洛勤章嘴角噙著笑,毓閔堂只覺得雙頰發(fā)燙的感覺,這么多年了,這么多年來,他早已習(xí)慣了被人吹捧,習(xí)慣了所有人的奉承,他做了這么多年首輔,門生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可是像今天這樣被人當孫子一樣訓(xùn)斥的還是第一次,就是從前他沒有做首輔之前,官場中的同僚,也沒有人像洛勤章這樣上來就不給面子,戳你痛處的,大家都十分懂規(guī)矩,別說洛勤章現(xiàn)在懷疑他是怎么在官場上混下來的,就是他現(xiàn)在也不禁懷疑這個洛勤章當年到底是怎么給混到丞相那個位置上的,難道就靠的他那毒舌?
“大人,您這話實在叫人惱火,下官縱然再不濟,那也是當朝一品。”
洛勤章看著眼前這個快要惱羞成怒的人,不禁失笑,冷哼一聲后,繼續(xù)回道:“當朝一品又如何,老夫在做當朝一品丞相的時候,你還不知在哪個角落里涼快呢。”
洛勤章既然選擇回來了,那么就沒打算息事寧人,眼前這個老匹夫,年紀和他差不多大,卻與他不是一屆,定是在他告老還鄉(xiāng)之后才升遷而上的,而他也早就派人打聽了這人,毓閔堂,當朝首輔,后宮毓貴妃之父,肅王封瑜的外祖,而如今他這般針對沈翕,到底是個什么意思,誰還會不知道嗎?既然他有心為了他的外孫撐腰,那么他又為何不能替自己的外孫撐腰?反正就是比橫不是嗎?要說到橫這個字,他洛勤章囂張了一輩子,還真沒怕過誰。
毓閔堂一聽洛勤章這話,簡直鼻孔都要氣歪,一手捂著心口,一手指著洛勤章不住顫抖,他今天總算是見識到了,像洛勤章這種人委實不是能和你講道理的,目光瞥向了借著喝茶正悠閑觀戰(zhàn)的天和帝,毓閔堂決定不和這個蠻不講理的老頭子多言,轉(zhuǎn)而對天和帝說道:
“皇上,洛大人說的話實在叫臣難堪,還請皇上替臣做主。”
天和帝怨恨的看了一眼毓大人,心中把他家里的祖宗都給問候了個遍,要他出面去管洛勤章?有沒有搞錯,不是在開玩笑吧。天和帝就是今天還依舊忘不了,當年被洛勤章打手板的模樣,那嚴厲程度,根本就不會因為他是皇子皇孫而心慈手軟,打起他來跟打他兒子似的。現(xiàn)在這個老東西竟然想把皮球踢到他的面前來,把他當槍使,要他去對上洛勤章其人。
又不是吃飽了撐得,天和帝輕咳一聲,對毓大人語重心長的說道:“毓大人,丞相乃朕的恩師,天下無不是之父母,無不是之師父,朕在恩師面前也不過是個學(xué)生,你要朕如何替你做主?”
天和帝這番話不可為不重,要知道,雖然洛勤章是前朝丞相,可是如今畢竟已經(jīng)這么多年過去了,就算天和帝現(xiàn)在對他不尊重一些,也是沒什么原則性問題的,可關(guān)鍵就在,天和帝似乎一點都不想對洛勤章不尊重,言語間,一口一個‘恩師’,還說他在洛勤章面前就是個學(xué)生,那毓大人等是天和帝一手提拔上去的官員,說好聽點都是天子門生,那對于洛勤章而言,他們的地位豈不是比天和帝這個學(xué)生還要低等,成了洛勤章的學(xué)孫了嗎?
有了這個認知之后,與大人的臉色有些不好看,天和帝也只當沒看見,對李茂說了句:“還不給恩師換杯熱茶去。要朕親自動手嗎?”
說完這話之后,天和帝還很狗腿的對洛勤章舉杯笑了笑,然后一副息事寧人,您老愛咋地咋地的樣子,洛勤章一抹下巴上的須發(fā),然后就冷下了臉,對上像是吃了一只蒼蠅般滿臉惡心的毓閔堂。
在場眾官員哪里見過這樣的高等對決,他們對于洛勤章其人的見解不過是停留在傳說之中,而對于毓閔堂為官的霸道卻是多有見地的,如今見毓大人在洛勤章面前也是吃了大虧,哪里還敢小瞧半分,當即對洛勤章便有了更加通透的評價——那可是比首輔大人還要霸道,把首輔大人罵得狗血噴頭,屁都不敢放的人啊。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兩人如今的爭執(zhí)其實也就是為了大皇子封璩和二皇子封瑜,這兩位皇子分別是這兩位的外孫,而毓大人貴在當朝首輔,手握大權(quán),洛丞相則貴在聲威俱在,簡在帝心。雖說今日這兩位只是在元陽殿御書房里爭鋒相對了一番,可是今日過后,大家都明白,也許這樣的爭端,就不僅僅是在元陽殿中了,只要儲君一日未定,大皇子和二皇子便會一日爭奪不休,而這個時候,屬于兩方的終極背景人物又如何能夠和平相處呢。
元陽殿中的一番較量,以洛勤章的突然出現(xiàn)而告一段落,毓大人想借此機會告到大皇子一事也只好暫且作罷,一行人離開元陽殿之后,洛勤章被天和帝留下單獨說話,其他人率先離開。
毓閔堂走出元陽殿大門,正好遇見謝靳也走出去,對顧尚使了個眼色,顧尚就走到了謝靳的右手邊,擋住了他往前走的去路,等到毓閔堂走近謝靳之后,才退到一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