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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在夕陽下閃閃發(fā)光的小城讓謝慧齊迷了眼,她瞇著身,就好像看到了一個玉冠青年在很遠的地方朝她慢慢走來,他一步步地走了過來,每一步的神情都有變化,最后,他變成了她身邊那一個負手而站,依舊堅不可催的枕邊人。
她側(cè)過頭,抬起頭看著他容顏不復當日的臉,不禁微微笑了起來。
☆、第358章
“哥哥。”謝慧齊叫了他一聲,眼睛亮亮,臉有點紅。
她這兩年也老多了,卻還是絕世美人,齊君昀撫著她眼角因笑而起的眼紋,“嗯?”
“我從來沒想過,人生到這頭還能這般的不同,”謝慧齊覺得她這一生沒什么不痛快的,但她從末如此舒暢過,她看著高墻下的城邦,眉眼間盡是歡暢,無絲毫陰霾,“這底下,是我們的家。”
是他們的家,是他們的人。
他們的兒孫將在這個每個人都盡力都活著的城邦里老去,長大。
此時城邦下依稀有行來往,瞧見他們,遠遠行禮打揖,又匆步而去,忙他們自己的事去了。
齊君昀嘴角也微揚,看著她舒展的眉目,他溫柔地嗯了一聲。
能得她此刻歡顏,便就更值得了。
寶豐十六年年底,宮女阿二收到了有人從很遠的地方給她捎來的東西,東西不多,是六個不太長的匣子,連帶東西而來的還有一封信,里頭話語也是簡單,僅是廖廖兩語,道阿二姑娘,祝康健歡喜。
匣子掀開,撲鼻的清香味而來,一排十二顆的藥丸,里頭有素箋說道藥丸的成份,功效,用法,卻不再是她母親的筆跡。
阿二看罷別過臉,才沒讓眼淚落在藥匣里。
皇帝很快就回來了,他最近在她的勸告下勤于政事,要事頗多,但聽聞那久日不見的行商人拿了她的牌子進宮見她,他匆匆把手頭的事情辦妥,就急忙回了長樂宮。
便也正好看到了她的眼淚。
平哀帝看著她滿是淚的臉,手足無措地站在她的面前,連帕子都忘了拿。
他虧欠她太多了,平日尚能當不記得,但一見她的眼淚,就如同她的哀痛大白于了他的眼前,他無處可躲,無處可逃,更無從安慰。
她這時站了起來,他慌忙之中往后退了一步。
阿二在他別過臉不看她時抓住了他的手,拿手帕擦了臉上的淚,拉著他往椅子里坐,給他看信,“阿娘寫的。”
平哀帝抿著嘴,拿過信紙,瞧了一眼,見信如此的短,嘴抿得更緊了,抓著信紙的手緊繃得連青筋都可見。
可信短,阿二卻是滿心的歡喜,拿過素箋與他瞧,“給我們的,你瞧,清毒延壽的,還有食譜。”
“她不怪我們呢。”阿二愛不釋手地摸著盒子,臉上眼底全是笑。
“嗯。”平哀帝的心被跟人捏住了似的揪心地疼,抱著她的腰把頭埋在她的肩頭,閉上了一片赤紅的眼睛。
他能把這天下都拱手于她面前,可她最想要的他已經(jīng)無法做到,他無法改變她父親的決定,現(xiàn)下也已然明了他舉族離去之因,更是無法再把她的父母還給她。
“還惦記著我們,關(guān)心著我們。”齊奚不愛在他面前掉淚,這時候臉上全是笑,只是笑過后她也是倦,靠在他的懷里癡癡地望著這一小箱子的東西。
藥丸這么珍貴,想來她是用了許多心思的罷?
聽說那里是個極其苦寒之地,寸草不生,荒無人煙,她的兄弟們?yōu)樯嫠奶幈疾ǎ瑹o一人再能像以前千呼萬擁。
阿二不知道人有沒有生生世世沒,如果有,不知道她生生世世給他們做牛做馬,能不能賠得起今生她負他們的。
只是萬事想來沒有如果罷,母親不責怪,想來父親與兄弟,卻是不想再要她這樣的親人罷?
阿二想得多了,復又閉上了眼,不想再想下去了。
“奚兒……”平哀帝看著懷里他心上的人那清瘦的臉,他已平靜了下來,褪去了束手無措,只是說話的聲音也還是有些沙啞,“你要是……”
阿二轉(zhuǎn)過頭來,清澈的眼里全是他的臉。
平哀帝頓時便什么話都說不出口了。
他無法再說出讓她去找他們的話。
他已經(jīng)失去過她一次了,如果受不了,難道還要舉兵去搶她嗎?
他已經(jīng)為他的出爾反爾付出過一次代價了,而為他承擔代價的是她。
阿二這時搖了搖頭,什么都沒說,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臉,感覺到溫熱后她笑嘆了一聲,“哥哥,我們不要再后悔了。”
能把后面的事做對了,也是補償,不能再一錯再錯,讓天下蒼生,讓長輩家族為他們付出代價了。
皇帝親吻著她的手指,見她一直笑意吟吟地望著他,他低低地輕“嗯”了一聲。
阿二見他似有釋懷,便放下了心來。
舅舅走前留下了藥方,母親留下了他藥方里的藥,阿二想他們活得好,她才是放心的罷?也不枉他們生她一場。
不過讓表哥再冷靜下來,她花了不少時間,只是自再進宮后,她最不缺的就是時間,最能用得上的也不過是耐心,她把他從瘋狂的執(zhí)念里拉了出來,也把他再多閻王爺那里的搶了回來。
等他再能上朝,阿二覺得她的時間就更長了——長相廝守于她并不是太美妙,她的小半生才過去,她卻常覺得她已過盡了她的一生,而她知道這種日子還沒有盡頭,她不能死在他前面,若不然,這世上就沒人拉得住他了。
阿二已不再去想她與她表哥之間的情情愛愛,只但愿他們走后,這天下是太平的,即便是有紛爭,也與他無太大關(guān)系,更與家族父母無關(guān)。
朝廷又有了新的太子,唯一的一個十二歲的太子,其余的皇子都被放出了皇宮,朝中又出了幾分新的能臣,新的春闈,又出了新的驚才絕世之人,那被干煎著的開水一樣焦慮惶急的朝廷注入了大量的冷水,又變得平靜了起來。
阿二想就這么按部就班下去,讓塵歸塵,土歸土,天道的歸天道,這就是命運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