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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琳瑯笑了一聲,說了一句十分僭越的話:“身邊只一個洗腳婢伺候也不像樣兒。偌大的安家總不能往后都交到兩個庶子的手中吧?母親已經去世十六年,父親就是立即續娶我也是雙手贊成的。父親如今年紀還算輕,給安家留幾個嫡子不成問題。”
“安琳瑯你莫說些不著五六的胡話!”
安玲瓏立即就炸了,“哪有未出閣的女兒家,關系父親的房中事的!”
不得不說,安琳瑯一針見血地戳中了她的隱秘心思。確實,這就是她的底氣。
她敢跟老太太對著干,她敢對嫡女下手,就是因為安家除了她的兩個弟弟沒有別的孩子。安琳瑯是嫡女又如何?出身比他們金貴又如何?將來出嫁了,最多祖母給她一份嫁妝的事兒。父親疼愛她兩個弟弟,安家的一切就都是她兩個弟弟的。
“關心父親的房中事?我那句話提起這事兒了?別自己心里想什么就覺得旁人跟你一樣,”安琳瑯根本都懶得搭理她:“祖母以為呢?”
安玲瓏這般失態,可見心中的小九九即便不是被安琳瑯猜了十成十,也八九不離十。
說實話,這么淺顯的道理,安老太太又怎么會不知道呢?
她往日也想過給兒子續弦,只是一直以來安和山不同意。兩個庶出的孫子雖有個不省心的姐姐和母親,但她讓教養嬤嬤看管的嚴,沒叫兩孩子跟這母女接觸,性子其實還不錯。想著人口簡單些也好,便沒想過再給家里舔麻煩。再說她身子也不好,事情一拖再拖……可今時今日安琳瑯的話仿佛一記重錘砸在了她心上。偌大的安家真的交到兩個庶子的手上么?
安和山又不是殘廢了不能生養了,連個繼承家業的嫡子都沒有,確實是貽笑大方。
“確實也該物色物色。”安老太太私心里也嫌鬧騰才拖著,如今看來不能拖。她這個身子眼瞅著就要入土,若被這幾個東西氣得狠了早早蹬腿兒,她的孫女豈不是要被人磋磨死?
“總不能府上一個女主人都沒有。將來老身去了,這家難不成給個洗腳婢當?”
這話一出,安侍郎的臉色乍青乍紫的。
說來說去,這錯處全成了他的!安侍郎心中羞惱,尤其是擋著子女的面兒就談及他的婚事,讓他頗有些下不來臺:“母親!”
安侍郎其實也不傻,只是不想把一個和睦的家庭弄散了才選擇了和稀泥。
在他私心里看來,只要家里人整整齊齊,磕磕絆絆的,磨合磨合,日子就還能和睦下去。畢竟人無完人,大女兒也不過是個孩子罷了。知錯就改善莫大焉。只要大女兒給二女兒道了歉,加上二女也沒出事,做父母的略施懲戒便夠了。但如今這兩姐妹顯然不是他盼望的那么簡單。大女兒是真心置人于死地,二女兒因他和稀泥怕是對整個安家或者應該說對他這個父親都失去了信任。
“琳瑯啊,”安侍郎心里酸酸的,“這件事,為父一定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結果的。”
安侍郎心里難受,總覺得說出這樣的話就是故意偏袒似的。
雖然他不承認,但:“你也知道,家丑不可外揚。不管這件事是不是玲瓏做的,都不能報官。你若是看玲瓏在覺得不順心,為父會把她送到莊子上去。”
“父親!”安玲瓏頓時驚叫。
“你閉嘴!”安侍郎再偏心也不能再閉著眼不看不聽。何況安玲瓏那點慌張都掛在臉上,他就是裝瞎也沒辦法忽視。事情就算不是她做的也跟她脫不了關系,所以,作為父親,他必須得給琳瑯一個交代。安侍郎于是期盼地看著安琳瑯,“琳瑯,家和萬事興,爹也不偏袒誰。你看……”
安老太太臉色已經鐵青了,靠在扶手上咻咻的喘氣。
安琳瑯卻很冷靜:“父親覺得自己的做法對大姐姐不偏袒么?”
安侍郎一滯。
“覺得把大姐姐送去莊子上,繼續錦衣玉食地養著。只要別來我跟前礙眼,這樣就足夠了是嗎?”安琳瑯撫了撫鬢角的頭發,似笑非笑地問道。
安侍郎喉嚨里一噎,頓了頓,抬手握住了安琳瑯的胳膊:“……那不然呢?你想要為父罰她跪祠堂么?她還懷著身子,大冷的天兒你想要她死么……”
“我本來不愿意提的,”安琳瑯搶斷他的話,“父親,但是我忽然想說了。”
安侍郎不解地看著他。
“說起來,若非我運氣好,被方伯伯掏空家底買回去,如今你就要在晉州下等窯子里找我。”安琳瑯說的是上輩之‘安琳瑯’的記憶,“你跟祖母都知我脾氣。我這等硬茬子死活不樂意接客,挨打是必然的。被打得皮開肉綻,指不定打死了丟進亂葬崗。父親覺得,只是把大姐姐送去莊子上便足以抵消一切?大姐姐叫幾句委屈,我就得為了家和萬事興,原諒她?”
“都說了不是我做的,是林家人!”安玲瓏還在狡辯,“為何你們都不信!真不是我要賣的……”
安玲瓏的叫囂沒有人聽,一旁安老太太拿起一個杯子就砸過去,眼睛已經通紅了。天曉得當初得知人牙子是要將安琳瑯往下等窯子里賣的時候她有多絕望,她差點就沒撐過去。
安侍郎的呼吸青了,臉頰有些燒得慌。
“說實話我很失望,父親。”
安琳瑯站起身,抬手推掉他搭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安侍郎手掉下來的時候,看了一眼安琳瑯。不只是臉頰,連脖子也不自覺地也紅了。他咬緊了牙關,目光閃爍,竟有些不好意思與安琳瑯對視。
“自打我被抓,父親您你知道我在哪兒么?”
安琳瑯笑笑:“我就跟個畜生一樣,跟十幾個人被關在一個囚車一樣大小的籠子里。十四個人疊在一起,擠得骨頭都變了形。”
她的語氣十分輕巧:“我運氣好,蜷縮在角落才勉強得以喘息。我們就是這么一直蜷縮著,一路從金陵到晉州,走了整整兩個半月。期間挨了多少鞭子,受了多少欺辱。方老伯買下我的時候,我大約只有四五十斤。畢竟兩日才吃一頓稀粥,能活下來算是我命大。”
屋里靜的一根針掉地上都聽得見。立在老太太身后的蘇嬤嬤倒吸一口涼氣,啜泣出聲。
安玲瓏已經不敢說話了,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她倉皇地盯著安侍郎,一雙眼睛里飽含淚水。她此時虛弱死靠在仆從的胳膊上,纖細的身子搖搖欲墜,仿佛隨時都要昏過去。
安琳瑯瞥了一眼,心里冷笑。她可不是原主,有張嘴不曉得訴苦。安琳瑯素來秉持的是有仇當場就報,有氣讓別人憋著。裝可憐誰不會?
安琳瑯十分平靜地訴說著原主的經歷:“我們到武原鎮的時候跟豬羊一起擺在瓦市中央,那時候是寒冬臘月。晉州的冬日有多冷或許你們不知道,但是我可以告訴你。每年武原鎮上都會凍死十幾個人,睡一覺就凍死了。就這樣的天氣里我穿著一件單衣,沒有鞋。一個下等窯子的兔兒爺要買我,方伯伯看我要一頭撞死,可憐我,將我帶回家。但方家也是個窮苦人家,他們買我花光了所有的積蓄。”
這些事如果安琳瑯不說,所有人都不知道。或許他們還覺得‘安琳瑯’被賣出去這一段經歷就好像出去游玩一樣,輕飄飄一句話就能帶過。他們不需要知道太多的細節,只要看到‘安琳瑯’好生生地活著就夠了。但安琳瑯為何要讓他們心里好受?她是那種善良的人?!
“方家還養著一個病秧子,方伯伯是個瘸子,方伯母身子不好。”安琳瑯道,“一家子過著一日兩頓粥的日子。多了我一張嘴,家里幾乎揭不開鍋。大冷天兒的沒有衣裳給我穿,方伯母身子不好,我還得端著一大家子的衣裳去河邊洗……”
“琳瑯啊,”安侍郎這從來少年心性的中年人都落淚了,他不敢看安琳瑯。捏了一把鼻子,語氣中略帶哀求地道:“琳瑯,你別說了,爹都知道你受苦了……”
“爹你知道什么?你只知道吃著山珍海味,穿著綾羅綢緞,身邊一堆丫鬟婆子伺候的大姐姐受了很多委屈,她雖然給人下藥,找人牙子賣我,找人傳流言害我名聲讓我有家不能回,但是她天真單純,她都不是有意的。都是下人帶壞了,我應該大度一點別跟她計較。”
安琳瑯的話仿佛一把鈍刀,在一刀一刀凌遲安侍郎的心,讓他抬不起頭來。
“爹是不是在心里覺得我對大姐姐太苛刻?”
安琳瑯神情無辜得近乎諷刺,“畢竟大姐姐她給人下藥被人家看不起差點就當了妾,真可憐,哪像我,只是差點當了下等妓子,最終也只事給個病秧子當了媳婦兒而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