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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還是讀書人？

方大柱還不知她心中怎么想，他正唾沫橫飛地夸夸其談。直說私塾先生有多看重他，從他第一回 入學(xué)至今都在夸贊他聰慧，讀書有慧根，是妥妥的大官的料子。如今只是運(yùn)道沒來，運(yùn)道來了就能一飛沖天。他一邊說一邊指著周攻玉的鼻子罵方家二房有多自私，不顧方家的未來。

“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在其中。后面是什么？”安琳瑯突然打斷他慷慨陳詞，問了一句。

滔滔不絕的方大柱喉嚨里一噎，嗝了一聲，懵。

“學(xué)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xué)則殆？”

方大柱：“……”

周攻玉瞇起眼睛，轉(zhuǎn)過頭，垂眸凝視著從他身后伸出脖子的安琳瑯。安琳瑯扒拉著他的胳膊，一副訝異的模樣：“……《論語》都不懂？你跟我說你讀書有慧根？就你這樣的童試都過不了，你還想當(dāng)大官？當(dāng)縣里的讀書人跟村里的文盲一樣都聽你胡扯？”

話音一落，方大柱的臉漲得通紅。

第十五章 確實(shí)是賣到這里來？

安琳瑯的一頓奚落，方大柱身后的人雖然沒聽懂，但卻看明白了。

眾人驚疑不定，半信半疑地看向方家最出息的子侄：“大柱，這死丫頭說的什么？什么論語？”

方大柱哪里曉得什么論語？他讀了十幾年的書連《弟子規(guī)》都背不全乎，學(xué)四本書已經(jīng)是極限，哪里還曉得什么別的書？

況且武原鎮(zhèn)這等小地方就鎮(zhèn)子上一個私塾。據(jù)說是縣城里的老童生辦的，老通身自己讀了一輩子書都沒考上秀才，學(xué)問沒多少，哪里能交出什么厲害的學(xué)生來？

本身教書的就是半桶水，再教個腦筋不好的學(xué)生，自然就更稀里糊涂。方大柱不想人前露怯，張口自然是賴：“你個頭發(fā)長見識短的女人懂什么？！當(dāng)著方家各個長輩的面兒也敢胡說八道！還論語？什么狗屁論語？我怎么不知道！以為說兩句鳥語就能糊弄住人？笑話！”

安琳瑯都驚了。這是吃準(zhǔn)了方家人信他，耍賴到底了！

“……難道你學(xué)到今日，還在學(xué)《弟子規(guī)》、《百家姓》？”安琳瑯面上不動聲色，保持詫異的神情直勾勾地盯向方大柱的眼睛。

方大柱眨了眨眼睛，隱約意識到不好。

他讀書不多，但年月卻不短。十三歲開蒙，到如今都是兩個孩子的爹，滿打滿算也有十幾年。但讀過的書有限，資質(zhì)不行是其一，小地方書籍教育資源匱乏是其二。老話說半桶水響叮當(dāng)，方大柱對自己讀書的事十分自傲，并且打心底不覺得一個買來的女子能說出什么有學(xué)問的話。

脖子高高昂起來，十分不屑道：“先生說讀書切忌好高騖遠(yuǎn)，底子打得好才是讀書人應(yīng)該做的。”

他話還沒說完，安琳瑯嗤笑了一聲：“聽說你讀書已有十幾年。十多年讀到今天，居然還在讀五六歲孩子的啟蒙讀物，就算打底，你這底兒也打太久了……”

話音一落，跟著來的方家人臉色就變了。

說到底，方大柱是侄子不是親子。方家?guī)讉€叔伯肯摳銀子出來供，就是看在大房總夸方大柱有慧根的份上。若這就是個蠢蛋，他們這些年貼補(bǔ)進(jìn)去的銀子豈不是打了水漂？

其中方家四叔，最小的叔叔就說話了：“大柱，這丫頭說的可是真的？”

原以為是個裝腔作勢的野丫頭，三兩句話一下掀了他的老底，方大柱驚慌之下惱羞成怒：“你瞎說什么，你識字嗎！你曉得什么是讀書，曉得字怎么寫筆怎么拿么就敢胡咧咧？頭發(fā)長見識短的婦人在跟個讀書人指手畫腳，笑死個人了！”

說著話，他手就揮上來。

一巴掌沒打下來，被一只白皙的手給捏住了。

“書讀得不多，四書五經(jīng)都有涉獵。三四歲孩童讀的啟蒙書學(xué)十年，鄉(xiāng)試的門檻兒你都踏不進(jìn)去。”

說話的不是安琳瑯，而是將冒頭差點(diǎn)被方大柱砸腦袋的安琳瑯別到身后的周攻玉。

他身量修長，人站直了將安琳瑯擋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上身破舊的青布襖子，下身也是褐色的厚褲。但這人消瘦的身形愣是穿得筆直修長。周攻玉握住方大柱揮過來的胳膊，看似弱不禁風(fēng)的人抬手一揮。輕輕的一推居然將人推了個踉蹌。方大柱蹬蹬后退兩步，猝不及防地一屁股坐進(jìn)了雪中。

“滾！”周攻玉面上瞬間敷了一層寒冰，變臉就在一瞬間。冷冽的目光猶如千斤重，一一掃視了在場的方家人：“再無故來我方家門前砸鬧，別怪我不客氣！”

安琳瑯有人擋著不怕死地從他身后冒出來，嘴一撇，精準(zhǔn)插刀：“四書五經(jīng)乃李朝歷代科舉必考的書目，連《論語》是何書都不知的蠢貨，奉勸你別去鄉(xiāng)試上丟人現(xiàn)眼！再說，你讀不成書，該不會是蠢笨如豬被先生給趕出來，故意賴到我爹娘的頭上！”

“你！”方大柱臉漲得通紅。

地上雪被人來回壓平，他腳下搭話，爬了幾下都沒爬起來。

“你們別這么看著我家，”安琳瑯笑了一聲，“有這個閑工夫懷疑我的話真假，不如去鎮(zhèn)上打聽打聽。武原鎮(zhèn)就那么大，私塾也就一個。他在哪兒讀書你們稍微打聽一下不就知道了？這人是好是歹一清二楚。”

方大柱慌了：“你胡說！別聽她的，她就是張口亂扣屎盆子……我讀書這么多年，叔伯都看在眼里，好壞也都知道……”

方家叔伯們嘀嘀咕咕，也不知道信誰。

安琳瑯卻懶得跟這些人爭辯，啪地一聲將門合上，扭頭就準(zhǔn)備將鮮奶拎起來。身邊周攻玉已經(jīng)將桶給提起來，一聲不吭地往后廚去。

安琳瑯聳了聳肩，如往常一般煮杏仁羊奶。

喝了幾日羊奶，但年輕人的恢復(fù)能力是真的好。她的臉色也好看了許多。本就底子不錯的，吃得好睡得好，暗黃的臉自然就有了點(diǎn)亮色。不過西北邊兒天氣冷，凍瘡沒那么容易好，但比起才開始的紅腫嚇人已經(jīng)沒那般恐怖。

周攻玉也如往常一般燒火，一邊煎藥一邊透過鍋灶的縫隙瞥了安琳瑯幾眼。

雖然知曉她是從瓦市上買來的，但這年頭女子識字的確實(shí)是少。尤其是民間講究女子無才便是德，很少有姑娘家讀書識字還張口就是《論語》摘句的。除非是官家出身，但官家出身的女子即便受家族所累被發(fā)賣，那也是充入司教坊，甚少有淪落到牙行被私下買賣的。

心里猜測著安琳瑯的來路，一大早去鎮(zhèn)上買糧食的方木匠這會兒卻在馬路上被幾輛馬車擋住了去路。

他頭頂著氈帽，手里握著牛鞭。連人帶車地停在路邊，縮著脖子等前頭的馬車先過去。前頭的馬車不僅沒走，還從車上下來好幾個人。從方木匠的角度看過去，就看到一個年紀(jì)不大的年輕男子。身上穿著西北少見的好料子，披著厚厚的大麾，冷不丁一眼敲過去整個人都像在發(fā)光。

車下面一個打扮十分體面的魁梧男人伸過手，一手舉傘一手?jǐn)v扶著年輕男人往鎮(zhèn)子上最大的一處客棧走去。邊走邊聽到幾人在說話：“確實(shí)是賣到這個地方來？可打聽清楚了？”

“是的，五爺。”壯碩的男人聲音跟悶雷似的，“表姑娘最后出現(xiàn)的地方就是這兒，十之八九。”

“行了行了，大過年的讓我出來找！這都在外頭找了三個月也不提叫我回去的事兒！老太太當(dāng)真是偏心真偏的沒邊兒了！”那‘五爺’的臉被兜帽擋住了，但聽語氣也聽得出十分不滿。時高時低的嗓音，顯得極其的尖銳，“若非我沒有個好娘，哪里會被人這般欺辱？”

“主子息怒，事情既然交代到您手上。辦的漂亮些，也好給家里瞧瞧誰才是有真本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