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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記憶已經模糊了,只有身上在回家之前消除的淤痕還有后來看到片好的竹篾下意識顫抖的身體記得。
肖望舒跟著父母住進了公司安排的廉租房,肖望舒有了自己的小床,但是越梅卻放心不下,每個晚上都要抱著孩子睡才能安心。
肖齊的酗酒已經越來越嚴重,常常一下班就和朋友喝得醉醺醺才回家,飯沒吃幾口,整個人瘦得厲害。但是越梅卻在忙活著小孩的小學入學,公立的學校難進,她只能把目光投向昂貴但是風評較好的私立學校。
肖望舒剛剛滿了五歲就開始和母親輾轉在各個學校學習,她和肖齊工作不穩定,很多時候在第一個環節就被刷了下去。最后把目光放在隔壁區的一個私立學校,越梅拜托上司能幫幫忙,最后過關斬將她們到了校長面試這一關。
西裝筆挺的女士看著女孩轉著轱轆水汪汪的眼睛淡淡一笑,肖望舒也不怯場,面對女士的提問,她對答如流,最后成為了學校的一分子,隨著入學通知書遞過來的還有繳費單,一學期七千塊錢,對于越梅和肖齊,是一筆沉重的負擔,但是為了女兒,他們咬牙應了下來。
“你要好好讀書哦。”越梅對六歲的肖望舒這樣說道,這句話從那天開始成為了她的人生主題。
肖望舒是圓臉杏眸,雙馬尾在她的蹦跳之間搖晃,她憑著出色的舞蹈天分加入了學校的舞蹈隊。舞鞋沒兩天就被跳爛一雙,但肖齊大手一揮,還是讓肖望舒繼續學。
周末也有訓練,中午結束訓練之后,身邊的隊友的家長陸陸續續來接,肖望舒站在校門口,突然被摸了摸腦袋,肖齊蹬著叁輪車出現在她面前。她坐在后座,歡快地哼著歌。
但是噩夢還是降臨了,暑假的到來意味著肖望舒要被送回越梅娘家。
“媽媽,我不想回去。”
“為什么不回去呢?外婆可喜歡你了,而且媽媽也放心。”
肖望舒猶豫了一下,拉了拉媽媽的衣袖,“沒...沒人陪我玩。”
“表哥表姐不是在家嗎?”越梅只覺得是小孩鬧脾氣,哄了兩句,突然又想起前幾天聯系的姐妹,蹲下身和肖望舒平視,“這次回去可能會有新的小朋友陪你玩哦,有個姨姨的女兒,你的小妹妹也會回去哦。”
她不說話,還是被肖齊帶了回去。
肖齊領著女兒到了老丈人家,氣氛說不上好,他也知道自己并不討這邊人的歡心。山路越深,村民就越排外,他第一次來就被人指指點點了一路,一些“撈佬”的稱呼也能落到他耳朵里,所以他很少陪母女倆回來。
他也很少帶女兒出門,越梅也不放心,平時節儉的人隔兩個小時就給他打電話問情況。他扶額不太耐心地回答著,也就是上次帶肖望舒回西南地時候因為他喝得有點迷糊,在火車站附近不小心把肖望舒落在身后,他找的著急,一個電話打過去,越梅也急得眼淚出來,請假就往火車站跑。最后還是肖望舒自己借了路人的電話乖乖呆在原地等肖齊過來,兩人才舒出一口氣。
但從那天開始,越梅就對于他帶孩子就不太放心。這次還是肖望舒一直不肯放開他的手,他才請了兩天假帶女兒回來,不曾想本來乖乖的女兒卻哭了一路,還是他連哄帶抱才把女兒帶回到這里。
哄著小朋友把飯吃了,肖齊扯過一張紙給肖望舒折了一個東南西北,小孩玩得開心之后情緒就穩定了下來。但是他訂的是下午回程的車票,孩子還在他懷里笑著。
“石頭剪刀布!”
“望舒輸了哦!”
肖望舒點點頭,按照規矩她選了一個“北叁。”
肖齊看了一眼說:“這個懲罰是“乖乖睡午覺”。”
肖望舒馬上癱在他的懷里,閉上眼睛。他拍著孩子的后背,將她哄睡。
后來肖望舒打開那個東南西北,北叁上面寫的是“笑一下。”騙局的開始,連同后來的一切都是錯誤。
那個暑假的驕陽讓肖望舒這輩子都忘不掉。
最火熱的夏天是汗滴禾下土的收割季節,肖望舒拿著一把鐮刀跟在外婆身后走到田埂邊上,本來就是小孩的年紀,第一次下田心里都是新奇勁兒,一腳陷進泥里面,冰冰涼涼的,一激靈屁股一蹲坐在泥里面。
她知道這個地方沒人會陪她玩,學著外婆割了兩握水稻就因為手掌小抓不住水稻梗被外婆提到田邊讓她自己帶著。
頭頂是一把彩虹色的遮陽扇,舅母阿珍正在踩著腳踏機打著稻谷,她不敢靠近。白凈的小臉上都是泥點子,她揪起一團泥土捏著人形,不久一個小人和兩個大人的樣子就被她的小手捏了出來。陽光慢慢將泥土的水分蒸發掉,小人身上出現了干紋,她手指沾著水將它們粘合在一起。
“狗才愛玩泥巴。”是表姐越菲。
肖望舒頭也不抬,陽光曬在她的小辮上,她聞言只是抿了抿嘴,將一口氣留在心頭。
但是別人不會放過她。
表哥越界最近得到了一個MP3,這在當時可是新奇玩意,幾乎全村的小孩都跟在他身后就想著能夠玩一下。越界坐在稻草堆傍邊,遮陽傘的大部分陰影都落在他的身上,他打開MP3,播放著里面僅有的兩首音樂。
粗噶的聲音哼著不成調的旋律:“黑眼睛黑頭發黃皮膚,永永遠遠是龍的傳人。”
越菲聽見越界在唱就跟著合了兩句,并不標準的普通話。
肖望舒嘴唇翕動,發著兩個單音,好巧不巧地落在了兩人耳里。
“龍的傳人?哈哈。”越界看了一眼姐姐,又剜了一眼蹲著的肖望舒,輕蔑地說道:“我們才是龍的傳人。”他的腳尖一下踹在望舒的腰上,她一下扎進了泥里面,頭頂都是黢黑的泥。
越菲見狀馬上笑了起來,接著弟弟的話說道:“對,我們才是龍的傳人,她?只是狗的傳人而已。”
她被這句話的刺耳笑聲嚇出了眼淚,不曾想淚眼朦朧間抬起頭就看到舅媽阿珍嘴角勾起的笑意,和對上的目光的時候一如往常,自然而然地翻出了一個白眼。
她腦袋嗡嗡的,突然想起住在隔壁的一個她稱呼為叁外公的老人每次看到她的時候,總是語氣含笑地說:“今天你舅媽拿正眼看你了嗎?”這是一句標準的白話,不用經過大腦思考,她一下就理解了。
肖望舒甚至不知道人的惡意能夠更大。
越梅說的小妹妹很快就來了。她那天跟著外婆摘完菜回來就看到村口停著一輛白色轎車,一個粉雕玉砌的小姑娘穿著夸張的蓬蓬裙走了下來。那時候肖望舒已經被猛烈太陽曬了將近半個月,整個人黝黑,指甲縫里都是泥土,她一見到人就連忙跑回去打水洗澡,把指甲剪好了,匆匆跑到小姑娘家里面。那天晚上夢里都是小女孩對著她的和善笑臉,她開始期待明天。
肖望舒知道這個地方每個人都不喜歡她,她也自覺不應該給別人添麻煩,她胃口不大就自己盛飯裝兩小口慢慢吃,等到所有人都吃飽了才放下碗,把自己的存在感放到最低。她甚至學會了自己洗衣服,水桶的高度是她身體的一半,是勞保店里最牢固的鐵桶,晾衣服的地方在二樓,她費勁地一階一階地把桶抬上去,不敢發出什么聲響。今天她把衣服洗干凈就跑到了妹妹家里。
那天她很開心,她們用麻將搭著公主城堡,抽著積木,肖望舒第一次在這個村子里面感受到了像在學校一般快活的日子。
沒兩天她一如往常地去找妹妹玩,她拿著自己用衣服的布扎起來的娃娃敲著妹妹的家門。
那天的記憶已經磨成膠片的黃,但是聲音還留存在腦海里。
“不跟你玩,他們才會跟我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