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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思微聽得云里霧里,謝家倒沒有缺了她的教養,只是“天下”與她隔得太遠,就像她為崔氏一紙書信就從巴南跋涉而來,哪里是關乎什么天下?不過是為了婚嫁之事而已——世道淪落,她一個弱質女流,婚姻就是她得以寄身的全部天下,崔氏以此要挾,她怎敢不來呢?
忽而遠遠傳來一聲炸響,震得屋室都輕顫了一下,謝思微和崔氏相視一眼,倒都沒什么意外之色。
崔氏似乎心情好了些,轉身來調笑她:“你啊,真該試試——謝七這廝瞧著清正,實是個善口蛇心的,阿嫂獻你這一計聽著荒謬,卻未必不能成……我瞧他餐芳飲露慣了,口舌刁鉆,見不得庸脂俗粉,必愛你這樣純善清靈的……”
謝思微在巴南沒人拘束,偷摸也瞧過秘戲避火圖。一想到堂兄也要像圖上人一般,赤身裸體和女兒家迭在一處敦倫,她深覺悚然,打了個激靈,脫口道:“阿嫂不要說笑了……”
崔氏搖頭道:“說不說笑,你自明白,來日便是后悔,阿嫂也不算虧待你,只怪你自己不濟事?!彼匕高叄瑢⒛潜鶝鰶龅挠衿遄幽砺湓阼冶P中,“既如此,陸仙長你卻沒什么好推脫了,你們早有前情,也算姻緣天定?!?
謝思微默默不語——她幼年時因胡人縱火而受驚,神魂不安一病不醒,幸得昆侖一位仙長賜了弟子的八字為她壓魂,保她康健無虞至今。仙長為結謝家一段善緣,不求回報,謝家便一直欠著這份人情,今次聽說這位借她八字的弟子會來仙珠城,崔氏便早早催她來“報恩”。
崔氏見她又像沒嘴的葫蘆似的,一聲不吭,忍不住皺眉:“難道這一個,你還要挑剔?”
謝思微自然是挑剔的,她對這個名聲赫赫的恩人多有耳聞:此人出身卑寒卻天縱奇才,因潛心修無情劍道而不近女色,卻在成年時,意外與善鑄神兵的聆劍山莊少莊主結下姻親,結為一對不修人事、共逐長生的道侶。
此人如今,也算是財色浮名一應不缺,是以謝家想還人情,也沒處下口。而謝思微些許身家,更無處談什么報恩了——以身相許也沒有門路呢,便是她不在意夫婦人倫與子嗣,謝家的女兒總不能做小。
崔氏早猜透她心中所思,不耐煩道:“罷么!你只管結婚便好,旁的事也不是你那雞屎一點兒大的頭腦能想分明的?!?
謝思微怕她惱怒,連連點頭唯唯稱退,一邊邁出門去一邊心里還嘀咕,阿嫂足不點俗塵的,上哪里還見過雞屎呢!
她才走出兩步,卻見迎面有崔氏隨行的女婢急急趕來,神色惶惶然。謝思微怕她貿然進去,觸了崔氏霉頭,忙攔下問她:“有甚么事?這樣匆忙?”
誰知有些人是念不得,一念就出事,那女婢咽下喘息,行禮回稟:“回十娘子話,夫人前幾日叫我等照料那邊一個病不醒的仙長,未曾想今日他突然不好了,午間病得手腳都冷透,我等皆說他熬不過了……又未曾想,方才天邊炸了聲驚雷,他忽而睜眼醒了,活過來了!”
一番話死了又活的,聽得謝思微的心跟著懸起又墜下,連忙追問:“醒了怎樣?”
“醒了便跑了!”那女婢聲音帶著哭腔,“他一個尋仙問道的男子,拔劍邊走,我等便攔不住……又他不知用了什么移山縮地之術,轉眼不見……故而,奴婢趕來稟告夫人,只怕誤了夫人的事……”
謝思微是知道崔氏手段的,也納罕陸雪名居然這么快醒來了,她心中一時僥幸又一時惶恐——僥幸是,此人既清醒了,必不會被阿嫂左右,平白舍了愛侶,娶自己這么個凡女;惶恐是,失了這樁婚事,恐怕崔氏真的要做主將她嫁去什么不堪處。
她怔怔立在原處,臉上失魂落魄,那回話的女婢連忙喚她回神:“十娘子?十娘子?女婢這便去回稟夫人……”
“不!先別去!”謝思微下意識地攔住女婢,匆忙之下在堂兄和親嫂間做出了選擇。她臉上擠出笑,佯裝鎮定,“陸仙長醒了就好,原不是什么大事,阿嫂今日本就心緒不佳,方好轉些,這等無關緊要的你急急去報,難免惹她煩惱?!?
“這……”女婢猶疑。
“我何必誆騙你?且待明日一早,阿嫂睡足了你再來說,便推說是夜里跑脫的,也不算你們罪過,總好過是在你們眼前卻沒攔??!再說不準,那時陸仙長或已回來了。”謝思微故作輕松地拍了拍女婢肩膀,笑道,“好阿姐,我是好意呢,你若此刻真要去,我又不攔你的?!?
那女婢聞之有理,果然作罷,向她一謝,轉身原路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