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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學堂下學的時候,下了大半日的雨也跟著停了。
晚霞彌漫的天際架起一道虹橋,彩光恢宏,凝實得幾乎要化為實質。
程梓趴廊下看了一會兒,起身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一溜小跑出門,經(jīng)過廚房時頭也不回地喊了聲。
“喵嗚!”
廚房里適時傳出柳娘子的聲音:“去接書客是吧?路上小心。”
話音未落,程梓已經(jīng)把她的聲音遠遠甩在身后。
從家里出發(fā),程梓踩著雨后濕濘的小路步伐輕快,沿途留下許多梅花狀的小腳印,與路旁被水洗凈的野花交相輝映,意趣可愛。
直路到盡頭,拐角處,一間竹屋的門開了。
程梓連忙收住腳步,險險一頭撞上去。
竹門內(nèi),一只通體銀白,沒有一根雜色毛發(fā)的半人高大狗狗踱步而出,步履輕巧而優(yōu)雅。它的嘴角有自然揚起的弧度,神似薩摩耶,卻比薩摩耶看著更溫柔和聰明。
“喵嗚哇!”
看見這只銀白色的大狗,程梓的眼睛亮了亮,忍不住原地彈跳兩下,兔子似的撲到它身上,把身子埋在它蓬松柔軟的厚毛里使勁亂蹭,直把人家順滑的毛蹭成了亂糟糟的雞毛撣子。
人類吸貓,貓吸狗。
大狗金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無奈,任這只小胖貓在自己身上亂蹭,半晌,見他蹭滿足了,才抬起一只前爪,細心地抖掉爪墊上的塵灰,輕輕按了按他的腦袋。
“喵喵!”
程梓退后兩步,仰頭與大狗垂下的金眸對視,也伸爪拍拍它,表示哥倆好。
“嗷……嗚汪。”
大狗不太熟練地用叫聲回應,低頭與他互蹭腦袋。
一貓一狗正蹭得起勁,忽然感覺身旁投來了一束目光。
程梓背脊一僵,從大狗柔軟的皮毛里支起腦袋,朝旁邊看去,不出意外地在不遠處的草叢里看見一只灰白色的兔子。
兔子體態(tài)圓潤,除耳朵尖和尾巴尖是灰色的之外,其余地方同樣是一塵不染的白,即便蹲在剛被雨水打濕的草叢里,身上也沒有泥點或草屑,比被它抱在懷里啃的胡蘿卜都干凈。
它豎起半邊耳朵,三瓣嘴不停咀嚼著,明明沒做什么,卻無端給人一種賤兮兮的感覺,眼里透著狡黠。
程梓抖抖耳朵,翻起死魚眼——
怎么我每次吸狗都能看見你?
見他看過來,兔子歪歪頭,一爪抱著胡蘿卜一爪抬起揮揮,同他打招呼。
程梓略顯敷衍地點點下巴,表示回應。
這只大狗叫云雪,那邊的兔子叫踏雨,都是這家人養(yǎng)的寵物。不過和他們家經(jīng)常走街串巷的寵物相比,主人們倒是深居簡出很多。
程梓在這兒待了兩年,也就只見過他們一次,在去年的元宵節(jié)。
他和云雪感情不錯,主要是喜歡云雪那一身雪白柔軟的皮毛。
一貓一狗常約著巡視小鎮(zhèn),偶爾也會一起蹲守河邊的釣魚佬,云雪負責打掩護,他負責撈東西。
至于踏雨。這家伙一天十二個時辰有十個時辰在睡覺,剩下兩個時辰在吃。若是有人透視它的身軀,看到的估計不是胡蘿卜就是白菜葉,蔬菜里面沒有一滴血。
除了吃和睡,程梓懷疑它兔生里最大的消遣就是圍觀自己吸狗。
每逢他與云雪相遇,這只兔子必定出現(xiàn)在十米之內(nèi)的任何地方,比毒物十步內(nèi)必有解藥定律都穩(wěn)。
但即便如此,一貓一兔也從未有過具體的交流,最多見面互相點頭,就像今天這樣。
與踏雨打完招呼,程梓扭過頭,也不管云雪能不能聽懂,用自己的“語言”習慣同它抑揚頓挫地喵了一陣。
大意是自己先去接姜書客下學,晚上再來找云雪去河邊蹲夜釣的釣魚佬。
云雪的性子安靜溫柔,微笑著聽他喵完后,輕輕頷首,側頭在他頭上蹭了蹭。
程梓一拍它的額頭,轉身跑過拐角,向學堂奔去。
一狗一兔目送他離開。
半晌,踏雨啃完最后一口胡蘿卜,披著霞光愜意地瞇起眼,冷不防口吐人言:“你是狗?”
云雪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我是狼。”
……
程梓并不知道自己剛離開,大狗和兔子之間就發(fā)生了一件足以令他震驚一百年的奇事,抄小路來到學堂門口,跳上墻頭張望,便在庭前看見了姜書客被罰抄書的身影。
一位年逾半百的老先生提著戒尺站在他背后,神色慈和,目光溫柔——如果拋開他不時用戒尺敲打糾正姜書客書寫錯誤的動作,這副場景絕對稱得上師慈生勤。
程梓咧嘴一笑——你個皮孩也有今天!
姜書客跪坐于幾案前,腰背挺直,落筆穩(wěn)而準,小臉繃得緊緊的,滿腦袋都是汗。
他抄寫得認真,臉色卻有苦色,以程梓對他的了解,此時把他肚子里的腹誹倒出來,淹沒一座隱遇鎮(zhèn)綽綽有余。
看來今天的下學時間要推遲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