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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李月來第一回來烏山,一路冷風蕭瑟,枯枝殘雪,暗黑的天色下,不知名的鳥在枝頭嘶啞的鳴叫,讓行人不覺更冷上幾分。
人們都說烏山雪景別致,到了冬天,落滿半山的雪,直到來年開春,這里是最后一個化雪的。但是在山頂上,烏山的冬天比較溫暖。
陳暮雪的山夫走的快,李月來落了他一段距離。
李月來低聲問車夫道:山上人家住得多么?
不多,打頭的車夫摸了一把汗:冬天半山腰太冷了,住不了人,那山頂上一般的人家住不了。
你們經常走著條路?
是呀,山上山下難得走,山頂有錢的老爺們經常讓我們常挑貨物上去。
李月來問:山上的人不常下來?
不怎么下來,上面總共住了七八戶人家,上面比山下暖和些,拖家帶口的,都在上面過年,前幾日我還送了好些年貨上去。
那這幾天你上去過么?
當然去過,說著車夫嘆了一口氣:上面有個陳老爺,突然走了,我還送白事用的東西上去過。
車夫頓了頓,見李月來不說話了,道:公子們現在上山去,不會就是陳家的親戚吧。
李月來點點頭:嗯。
車夫道:陳老爺是個好人,對我們也和和氣氣的,整日閉門在家里看書。
是么。
當然,聽說陳老爺是個很會讀書的人。
兩人又聊了會兒,天色亮了許多。
突然前面陳暮雪的山轎停下來,李月來的車夫也跟著慢下腳步。
公子,前面有臺階,太陡了,抬著上您坐不住,得走,走過臺階就到了。
好,多謝,李月來的轎子緩緩落下,他剛下來,前面陳暮雪就走過來了:車夫說前面有段路得走。
嗯。
陳暮雪朝李月來伸胳膊:扶著我,咱們慢點走。
李月來仰頭深深吸一口山間陰涼空氣,耳邊依稀能聽到上面雄雞打鳴的聲音。
☆、風荷鄉(二)
二人慢慢往臺階上走,上去后是一座座房屋,布置錯落有致,隱在山木間,頗有意境。
李月來輕聲說:這些年,岳父在這兒應當過得也算舒心愜意吧。
陳暮雪頓了頓,聲音沉沉的:他一貫會享受,去了也沒虧待自己 。
陳辰頤久病,陳府卻絲毫不知曉,他一邊瞞著陳府,一邊給自己選了墳地,就在山頂上,風水極好。
這話李月來不知該不該接,他本意是寬陳暮雪的心,但似乎陳公子的悲傷只停留在趕回風荷鄉的路上。
說話間,二人走到陳辰頤的院子門口。
院子布局不是很大,門口掛了喪幡和挽聯。
學佛成仙皆幻境,終輸我五湖明月,萬樹梅花。
這句出自陳辰頤最欣賞的人,畢沅。
畢沅擅長經史,金石學和詩文,被陳辰頤奉為心靈至交。
學佛成仙皆幻境,終輸我五湖明月,萬樹梅花。
陳暮雪念了一遍,讀來只覺可笑諷刺:五湖明月不在風荷鄉,倒在這烏山上。
李月來不知陳暮雪這般諷刺剛過世父親的緣由,潦草看了看挽聯,猜不出是陳辰頤親自所寫,還是摘抄他人。
但想來這位岳父確實是個飽讀詩書的文化人,陳暮雪也是繼承了遺志,在讀書方面很有天賦。
陳暮雪默了片刻便推門而入,領李月來往院子中間走。
靈堂設在正屋,里面幫忙的和穿孝服的人加起來不超過十個人,棺槨前跪著一個白衣穿孝之人,他正在燒紙。
陳暮雪打量院中陳設,小方塊的田,長著蘿卜藤和小白菜,廊道底下還晾著衣物。
熟悉,又不熟悉,小時候他和陳辰頤來過一次。
那時候,這里還干干凈凈的,沒有田,四處擺放的都是陳辰頤四處尋來的奇石,陳府還有家丁在這兒伺候陳辰頤。
不知何時起,陳辰頤就把他們遣回山下了。
公子,姑爺,你們來啦,一旁走廊里跑出來個男人,也穿白衣,手里拿著兩套孝服。
是陳府的家丁。
家丁把孝服遞給陳暮雪和李月來,聽陳暮雪道:怎么就這么點兒人。
家丁低聲道:本是從家里叫了二十個人來,但老爺這里的鄰居們都自發來幫忙...夫人就叫他們回去了,叫小的在這兒等您和姑爺。
家丁回頭看了一眼正在棺槨前燒紙的人,其實鄰居是可憐孤兒寡夫林慈溪和陳暮軒。
說話間,陳暮雪和李月來已經披好孝衣,一同往靈堂走。
他是誰?李月來望著棺槨前白色背影問。
家丁頓了頓,支吾道:...老爺的朋友。
那真是有心了,跑到山上來送老爺。
老爺為人和善,廣交好友,家丁尷尬道。
陳暮雪望著燭火明滅的靈堂,一時間腦子里全是陳辰頤小時候帶自己在這兒院子里玩耍的場景。
公子,老爺已經停了三日,臨走前說等你來看過,再下地,快些去燒些紙錢,讓老爺入土為安吧。
陳暮雪聽著,濕潤了眼眶,他緩緩跪到火盆前,方才燒紙的男子自覺站起來,看了陳暮雪一眼,讓道跪在旁邊去。
李月來跟陳暮雪跪下,聽到他抑制不住的抽噎聲,微微嘆氣。
這世上,沒有不愛孩子的爹娘,更多的是無法理解爹娘的孩子。
他對李文昌和魏香云亦是如此。
燒過紙錢,靈堂內的人都退了出去,讓陳暮雪單獨和陳辰頤待。
李月來借口上廁所,去院子里轉。
院子看著不大,逛進去后發現有前后兩進。他這岳父,真是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
不僅在前院開了荒,種菜,后院還有雞圈,喂了雞,還有大鵝。
大鵝看見李月來,很兇猛地扇翅膀對他狂叫,還好是關在籠子里,不然李月來覺得自己屁股會被啄爛。
你是誰?
聽見鵝叫聲,一道稚嫩的童聲不知在哪個旮旯角響起。
李月來微微意外地轉身尋找聲音的來源。
從落滿灰的柜子里爬出一個四五歲的孩童,滿臉天真可愛。
你...又是誰呀?李月來笑著問他,一臉慈祥。
也不知是不是成親的緣故,從前看小孩兒只覺得吵鬧,現在一看,小孩兒可愛多過麻煩。
他越瞅孩子越是驚訝,真像一個縮小版的陳暮雪,二人五官格外相似。<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