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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糧回家第二年結的婚,他這條件,自然是千挑萬選,方大嫂也是遠近都有名的潑辣人,家里爹媽天聾地啞,一個耳朵不好,一個嘴不能言,她是十歲就當家,厲害的出名。人長得也精神,還能干。她這樣兒的,一般人家不敢娶,太厲害。她呢又不放心家里,非得等弟弟成年再嫁。就給耽誤的婚姻,二十二了也沒找婆家。在這二十歲不嫁就是老姑娘的時代,二十二,就是剩女了。剛好方大哥回來那年都二十三了,方老娘還就喜歡厲害的。兩個利落人兒,相親一見面也看對了眼。如今結婚四年,背一個抱一個,大兒子三歲了,老二是個閨女還沒滿周歲。
方大哥死活不肯扔下爹媽姐妹分家出去單過,一直跟老人在一起過呢。方大嫂嫁進家門第二天,方老娘就交了管家權。人家這長嫂當得也確實可以。對這些個小叔子小姑子都跟親弟妹似的,該打打該罵罵,也從來不虧待。聽這話也知道,但凡關系不親近的,當嫂子的也不會這么跟小姑子說話的。
向末這么不懂事兒姑娘,跟大嫂關系一直還可以的,現在的向末就更沒的說,躺在那邊兒也不起來,沖著她嫂子嘻嘻的笑,“這不頭一回兒,沒經驗嘛。誰知道這么快就能懷上呢……”
說得她嫂子拿眼剜她,這個話怎么接?說你倆身體好,一發入魂?這也不是當嫂子說的話呀。就換了話題,“你就是個沒譜兒的。娘,要不你跟我爹住過來吧?看著點兒這小不省心的,可別讓她再作出個好歹的,可怎么整?”
正秋收呢,家里兩個孩子還得人看,老太太不能只顧著閨女呀,就搖頭,“她自個兒知道注意就行了。多大的人了,還得爹媽看著?不用。她女婿就是大夫,還能看不了她?一會我就跟你一起回了。”
方大嫂還是不放心,“那要不,忙完了秋收,你倆搬回村里住吧?咱家剛蓋的倉房,搭個炕就能住人。我跟你哥搬倉房住,你倆回去住。冬天天寒地凍的,路又滑,到年跟前兒公銷社搬搬抬抬的活兒還多,你請上兩個月假,回家貓個冬。”
向末一腦門子黑線,你這是真不怕我哥被人告吧?這么明目張膽的想讓他走后門,好嗎?
“沒事兒,嫂子。我知道注意呢,肯定不多干。請啥假啊,個個都懷孕生孩子,咋還就我嬌氣呀?可別搞特殊化讓人家講究咱。冬天衛生所的事兒不多,方逐溪也能給我代班。實在不行,冬天讓咱爹咱娘帶著我大侄兒來住段日子。到時候再說唄。嫂子你挎這么大個筐,給你大外甥帶啥好吃的了?”
說得向老娘和大嫂都笑,大嫂一邊往外拿雞蛋,一邊還調侃,“沒見過臉皮這么厚的新媳婦兒,誰家剛懷上就一口一個大外甥了?我這才攢下的雞蛋,都給你拿來了。回頭再攢了再給你拿。我聽你哥□□,好像是下什么文件了,不讓自家養家禽,都要收到生產隊里一起養。要是年前能定死,家里那雞就都殺了埋起來,留著你給燉雞湯喝。交上去白瞎了。”
這算計的。
“行行行,我可等著了。”
正說著話呢,二嫂子也進來了。她是農場小學的老師,家是郭粉房村的,她爹是大隊書記,去年才結的婚,也住在農場家屬區的,不過衛生所派出所和公銷社這些都在住宅區的東面,學校在西面,跟場部在一片兒。她是下班聽人說了向末的事,才過來的。反倒比大嫂晚了一會兒。
向二嫂跟大嫂子是兩個脾氣的人,說話輕聲細語的,又是新嫂子,跟向末的關系自家沒有跟大嫂那么親蜜。她是拿了一包紅糖來的,進屋打了招呼,也是問些常規的問題,關心幾句,就安安靜靜的坐在方老娘的邊兒上幫著弄那個要棉花,聽著娘幾個聊天,偶爾的插一句半句的,也不冷場。
“媳婦兒,睡了嗎?看看我帶什么回來了!”方逐溪手里拎著兩尾得有三四斤重的大鯉魚進屋。一看丈母娘和兩個嫂子都在呢,他這一嗓子喊得幾個人都笑,直接鬧了個大紅臉。
“娘您來啦,大嫂,二嫂。”只能硬著頭皮打招呼。
“那什么,剛才郵局的小趙喊我說有我的包裹,我過去一趟……”找了個借口,他溜了。
快出了院墻的門了,才發現手里的魚還拎著呢。就跑回來把魚放盆里回了水養著,才又跑走的。
他一走,屋里幾個女人笑得不行。
那笑聲能傳到院子外去,就看他跑得更快了,肯定是聽到了。
“喲,瞧這小兩口這個熱乎勁兒的,我還真沒看出來呢。”大嫂就跟向末開玩笑。
那是啊,以前倆人一天說不上一句話,干那事兒都是義務,一個月沒有一回。自己過自己的日子,更別提什么知冷知熱了。這不是換了芯子嘛,正經的老夫老妻,換新地圖了,正新鮮著呢,當然熱乎了。
“喲,你哥來了。我去接一下。”
方逐溪還沒回來,方大哥騎著自行車到了。后車座上還綁著兩個糧袋子。邊兒上掛著一個白塑料桶,平常都是裝散裝白酒的,五斤裝的大小。另一邊還掛著個壇子,也不知道裝的啥。
“哥,你這是把家搬來啦?不過啦?”都搬屋里堆墻角了,向末才看清楚,是一袋子大米,一袋子白面。那塑料桶里裝的是大豆油,壇子里的是豬大油。還有個麻袋,里面用油紙包著一個豬蹄,兩塊豬骨頭。還有半袋子蘑菇木耳。都是稀罕物,這年頭誰家能吃得起這些個呀,也不知道才一下午的功夫,他是從哪淘換來的。
方糧咧著嘴笑,拿著衣角擦汗。“公社今兒個來領導,殺了一頭豬,下午是我帶著人去送的豬,又幫著收拾出來的,還不得跟著混一頓肉吃?別的哥給你弄不來,這些肉少別人都不愛要的,這不是讓咱給撿了漏嘛。米面都是拿大黃米換的,一直在老劉那兒存著呢。原來是想留著過年的時候吃,都給你拿來,先可著我外甥吃吧。油和山貨是在林場淘換的,這就是管得緊了,要擱到幾年前,哥給打個野豬回來都行。”
戰友多就是好啊,到哪都有熟人。方大哥這一波一起去當兵的,好多都比他早復員,有那么幾個已經是小領導了,在公社里,林場里都能說得上話。他雖然只是大隊長,不在農場,但在農場也是能說上話的,農場這不是也得跟各方資源置換嘛,他就是那個中間人。人活泛,到啥時候都餓不著。
那大黃米,是他帶著人,在靠近山里的一片山洼子里偷著開荒種的。都是晚上去晚上回。村子里十幾個青壯一起干的。都是嘴嚴的,沒露出去過。一年里每家能打個三五袋的大黃米,夠包一冬天的粘豆包了。不過都不敢那個可勁兒的用,會把那米再偷偷的拉出去,找人換成別的東西。有的換粗糧的,有換布的,需要啥就換點兒啥。自家不缺吃的,就換些細糧,給老人孩子甜甜嘴,過年包頓白面餃子。
農場的公銷社里,就賣細糧呢,有票有錢誰都可以買。都知道向家除了老兩口和向大嫂,成年的各個掙工資,條件好。能吃得起細糧,誰都不會懷疑。也不會往別處想。
“啥領導啊,這么浪費……”
老太太就問了一嘴。她想不通,這領導來了,能吃一頭豬?
向大哥就笑,“省里革委會的,下來檢查工作。都是小年輕的,好糊弄,送走拉倒,可別讓他們瞎摻和了,不夠添亂的。”
這不是秋收了嘛,農場是要保證糧食供應的,下來督導秋收工作,實際就是看著收了多少糧呢。一個個的,靠著武斗上的崗,啥也不懂,還啥都想管。讓他們瞎指揮,啥工作都別干了,光伺候他們吧,一會兒一個事兒的。這不是,好吃好喝的給搓走拉到。
還不能說是為了招待他們特意殺的豬,那不是主動送把柄上門嘛。只說是秋收忙,沒看住,豬把豬圈的墻拱蹋了一塊兒,把它自己砸死了。就那么寸。死都死了,不吃也是浪費嘛!
見者有份,大家解饞,理由合理,就誰也別說誰了。
可別以為這時代就人人清如水。沒那個事兒。那些搞武斗搶班奪權的,打砸了別人家自己藏下古董事畫金銀財寶的還少嗎?這話普通老百姓說不定還能信,可像是向大哥這樣兒的,還有向末和方逐溪這種后世來的,才不會信呢。
說到這個,向末到是想起來方家的事兒了。自家這邊父系的王家向老爹連父母埋在哪都不知道,五六歲就成孤兒,一個人在到處浪浪要飯活下來的,這大北方的,他冬天就窩在人家的柴和垛里才沒冷死了。好在這邊兒地廣人稀,吃的沒有南方那么緊缺,他小的時候又是那位少帥當年的時候,北邊兒在全國都是數得著的富裕,他也沒餓死。挨到王家人看在同姓的份上收下他當放牛娃。母系這邊兒呢,到是有根源,那也是八輩子的貧農。闖關東的時候,兄弟倆用擔子挑著孩子一路要飯要到關外,扎下根,一輩又一輩的傳到向老娘這一代,除了她們姐五個,還有一個隔房的堂弟。在農場當工人呢。再都沒親人了。人口簡單得很。成分到到頂配。要不然幾個孩子的工作也不能這么好安排。
到是方家,兩頭兒長輩的歷史都是不可說。就沖方逐溪敘述的長輩們的那些事兒,要說他們藏家底沒留后手兒,向末是打死不信。
也是剛剛向大哥說吃飯的事兒,她發散思維了一下,可別被那些小兵小將的發現了才好。
“那你放心,要是連那點東西都藏不好,他們還能是他們?”
方逐溪從郵局取了東西回家,娘家人沒留下吃完飯,給他們省一口是一口,二嫂走回去就幾步路。方大哥騎著那二八大杠,后面帶著老娘,前面帶著大嫂,不怎么費勁的就走了。兩口子在家里拆包裹的時候,聽向末說她的擔憂,方逐溪就這么回了一句。
向末想想,也是呢。
那方家,一省的首富,得多錢,如今在老家還能保住祖宅和一小部分祖產呢。方外公家就更了不得了,那可是大土匪出身,能洗的那么白,到如今了還能靠著個小酒館做生意,安安穩穩的,那能是一般人兒?
“是我想多了。人家對你這個原身不錯,我也就多想兩分。”不能占著人家身體,到了有難受的時候,裝透明人的。
這個話方逐溪還是很認同的。
“唉,這年頭兒,都不容易。過年的時候,咱也得想法子弄些山貨給郵過去。你看看這些個東西,還不知道怎么攢下來的呢。”
向末就看那個大包裹,光是布,零零散散大塊小塊的,就得有十幾匹,能做好幾身的衣服,還都是時興的料子。棉花得有十來斤,能做兩床被子。還有兩百塊錢,和裝了半盒子各種票的一個鋁飯盒。這么些個東西,讓向老娘攢,全家省吃儉用也得三四年能攢下。那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方爸又是個文弱書生,干不了什么,都是方媽一個人操持,大兒子結婚,還給郵了這么些東西,不知道怎么省出來的呢。
“結婚的時候倉促,就給家里打了電報,沒成想給郵來這么些。”山高路遠關里關外的,參加婚禮什么的那是想都別想。原本也只是告知家里一聲,沒想要什么的,他在這邊有工資,活兒也不累,都挺好的,還要啥。真是沒想到家里給了這么些。
別管人家是不是給親兒子的,可東西到的時候是他們接的,以后用也是他們用,這因果算是結下了。
“是不是他之前也給家里郵東西啦?”
“是,不光給家里郵了,給老家那邊兒也郵了。方家老爺子老太太都在呢,給小兒子過。都是親近的長輩。他來這三個月,掙了一百零八塊錢的工資,每個月給兩邊郵15塊錢,還有糧食,弄到啥郵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