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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片刻他就看見他神情奇怪,這眼神,他剛在徐為眼中看見。
“洪沅死了?!毖x緩步進來,聲調低沉。
薛康林驚詫,“她如何死的?”
“被你的好兒子,薛升逼死的?!毖x神情淡漠,“洪沅死前跟我說了一件事。”
不用他說,薛康林也猜出是何事。從他的眼睛他就能洞悉后事,自知死路一條,與剛才的從容不同,這次面對的卻是自己的兒子。
“洪沅說,當年你為了順利升官,于是誘使她奪了我母親性命?!?
“她剛被我驅逐出薛家,對我心中有恨,你怎能聽信她的話,而不聽你親生父親的?”
薛晉不由握緊了拳,強忍心中洶涌波瀾,“你當年升官的時日與母親過世的時日相差無幾,你可還記得我曾試探過你,岳肖說的一些話,你尚未聽我說的是什么,就說不要聽信他。你若不是做賊心虛,何必立刻說那種話?”
薛康林隱約想起,勃然大怒,“你竟給你親生父親下套!你想殺了我,為你母親報仇?男子要成大事,眼界不能那么小。為父教了你那么多年,你怎的還不懂?”
“是,不懂,也不愿懂。”薛晉氣息微屏,說實話眼前人這二十余年待他并不差,可是殺母之仇,不得不報。
薛康林想下地,可連掙扎的力氣都沒了。他拔下床邊長劍,扔到薛晉面前,“既然你決意要殺我,那就動手吧?!?
薛晉視線落在鋒利劍身上,阿古已經拾起,“我來殺?!?
“憑什么你來殺?”薛康林瞪眼,“我要讓我的親生兒子來親手殺了我?!?
阿古冷笑,“薛康林,你的心到底有多歹毒?你在這世上根本不在乎任何人,哪怕是你的兒子。你知道你絕對活不過今晚,所以哪怕是臨死前,也要拉一人墊背。讓他背負一世殺父的罪名和不安。你是殺了你的發妻,但你也養育了他二十余年,他的心腸不及你萬分之一歹毒,哪怕是真是為了母親報仇,親手殺了你也會有罪惡感。你打的可是這個主意?”
薛康林眸光冷如寒冰,死死盯著她。薛晉緩緩接過她手中長劍,“不會有負罪感,你的手不能再沾上血了。這個仇,讓我來報?!?
阿古不愿給他,雖然兩人在一起的時日并不算長,可她已然了解他。日后定會有負罪感,決不能讓他動手。
薛康林臉上微有笑意,所以人心不狠,就會有許多顧慮,比如……還未想完,一直看著那邊的視線已被人擋住,他下意識抬頭看去,只見寒光閃過雙眼,脖子微涼,隨后就覺刺疼,有溫熱的流質噴出,紅了滿眼。
徐為站在薛康林面前,看著他脖子噴濺鮮血,面無表情。也因他遮擋,薛晉沒有看見生父被手刃的一幕,直到薛康林坐不住,歪身倒下,他才終于看清。還沒多看兩眼,又被一雙手攔住視線。
阿古帶著低聲懇求,“不要看……”
薛晉并不覺得會有太大不適,從他確定父親就是自己多年來尋的仇人時,他就已告誡自己不能心慈手軟。只是阿古的擔心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他握住她的手緩緩放下,“我沒事?!?
徐為收好匕首,看著已經氣絕的薛康林,一瞬有些失魂。多年的目標終于達成,他突然不知接下來要做什么。像是被抽空魂魄的空殼,無法好好思考下一步。直到阿古來拉他衣袖,才回過神來。
“走吧,師父?!?
徐為點點頭,又看看自己一身的血,“我從后門走。”
薛家下人此時都沒有睡,但又不敢踏進這院子一步。直到薛晉出來,才有幾個年長的上前問。
薛晉今日走出這里,便不打算再回來。他默了默說道,“管家,去信給我二哥,讓他回來主持大局?!?
管家不安問道,“那三爺您呢?六爺方才發狂跑了出去,如今還沒回來?!?
“我去找他?!薄皇钦业剿?,但不會讓他活著回來。
阿古走出薛家大門時,回頭看了看那門匾,日日打掃,還很干凈,但在她眼里,世上卻再沒有比這更骯臟的東西。
薛康林的尸體很快就會被發現,但是誰都想不到會是薛晉所為。殺自己的生父已讓人不解,更何況還是能承爵的嫡長子。只是會不會懷疑到薛晉頭上兩人都無所謂了,殺了薛升,他們也不會再留在京城。
從屋里出來,氣溫驟降。薛晉又覺阿古的手開始冷了,“以后我們可以開個藥鋪,給你好好養身體,還能賺錢?!?
阿古的手冷,身冷,可心一點也不冷,抬眸看他,“我一身的病痛,可能要調養很久?!?
薛晉笑笑,“一輩子夠不夠?”
阿古也笑笑,頓步伸手,“走不動了,背我?!?
她是真走不動了,又真的是想讓他疼自己。有人疼著自己,便覺還有人牽掛,心里也會更舒服。
穩穩趴在他背上,薛晉身后也不冷了,微微明白過來,“我還以為你如當年了,原來是變相給我取暖?!?
阿古笑了笑,給他將領子撥上,瞧見那白凈脖子,低頭親了一口。薛晉微頓,沒有仇恨壓心的她,已不再是阿古,而是變回了宋錦云。
“薛升會去哪?”
提起薛升,聲調仍有戾氣,薛晉說道,“方才下人說,他去我們屋里大鬧了一番,隨后拔劍離開,我想,他應當是去找我們了。我們順著這條大道走,總會跟他碰面的?!?
阿古想想也是,“將我放下來吧,不然薛升突然沖出來,我們會吃大虧?!?
“不累了?”
阿古笑道,“累,但是讓薛升那毒蛇咬一口,會更累?!?
薛晉喜她坦率不藏掖,彎身將她放下,把她披風上的帽子給她攏好。風雪再烈,如今兩人也不再懼怕了。
也不知薛升到底去了何處,兩人走了一段路也累了,干脆坐在別人屋檐下守株待兔。阿古偎在薛晉身上,抱著他的胳膊已有些犯困,“當年被薛升毒殺時,我做夢也想不到會有今日這樣的局面?!?
想不到會嫁給薛晉,兩人還一起復仇,世間奇妙的事總是很多,也很稀奇。
“等離開這里后,我們就隱姓埋名,去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毖x想了想說道,“孩子以后姓白吧?!?
阿古明白這里頭的含義,兩人到底是手染鮮血,這些往事他們絕不會讓孩子知道。取姓為白,無非是想孩子一生如白紙干凈,不要像他們這樣,心有墨色,重壓千斤。
她有些滿足地應了聲,“以后我們開間小藥鋪就好,不要有太多錢,小門小戶過日子挺好,也會少許多險惡……”
有錢并非不好,只是常遭人惦記,多煩心事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