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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這不該是“或許”了,這應該是“一定”了。慕容靜所住的廂房離火源處最近,她一向睡眠又好得很,睡著后就很沉,注定在劫難逃,說不定還沒來得及醒來,就被殘酷的火焰結束了生命。
這些事情,鄭啟宵根本不敢細想。
那日他如入了魔障,拿著奪來的劍,騎上馬飛奔而去,把身后越來越亮的火光拋之身后。
一路上他從未回頭。
明明火是帶給人溫暖與光明的東西,但那年的大火卻是冰冷與黑暗的。
無論在慕容靜還是鄭啟宵心上,都烙下無法磨滅的陰暗的傷疤。
回到家后,顧枕棠才問柯清怡,為什么剛剛放過了鄭啟宵。
柯清怡取下面紗,臉色稍顯疲憊:“有兩個原因……枕棠哥,當初我說要報仇的時候,你為什么不阻止我呢,為什么不說‘冤冤相報何時了’這種大話?”
顧枕棠答道:“有因必有果。他造成惡因在先,理應承擔相應的結果,報仇也好,原諒也罷,都是結果的一種,這取決在于你,兩種我都支持。”
柯清怡眨了眨眼:“枕棠哥,你真適合說這種道理。是的,我的復仇是這樣,而鄭啟宵的復仇也是如此。何逐墨殺了鄭啟宵的父母,鄭啟宵又不會原諒他,那么他當然要付出代價,所以我不會去阻止鄭啟宵的報仇。再過兩個月就是武林大會了,我猜鄭啟宵打算那時候下手,等他的報仇結束后,我再來跟他算清他和我們慕容家之間的血賬。”
顧枕棠問道:“那另一個理由呢?”
“我還不夠強。”柯清怡眼色一沉,“剛才沒有十足的把握能殺了他,況且他旁邊還跟了一個兄弟,一看就是武功不差的人。”
顧枕棠道:“可是我也在場,我會幫你。”
柯清怡笑了,但眼神卻嚴肅認真:“不,那就不一樣了。枕棠哥,我要親手打敗鄭啟宵,用慕容家的問心劍法。”
“我要親手奪回問心劍,然后把它插在爹爹的墳頭。”
然后給慕容靜的仇恨畫上句號,解脫少女痛苦的靈魂。
☆、第73章 炮灰女配萌萌噠(六)
兩個月后的武林大會在江湖上掀起軒然大波。
備受武林人敬重的現任武林盟主何逐墨被披露出一段黑暗骯臟的往事,在大會上被背負著血海深仇的青年討還血債,以劍雪恥。而更令世人驚異的是,青年身手了得,竟然在與比自己年長將近三十載的何逐墨的對決中占據上風,最終一擊決勝,砍下仇人的頭顱,奪得了新一任武林盟主之位。
贏得萬人喝彩的青年名為鄭啟宵。
在短短半個月間,這個名字連同這個人不凡的武功,傳遍了武林中各個角落,江湖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但卻很少人知道,那決定勝負的最后一招叫做“腐草化螢”,是慕容家問心劍法第五式。
無疑,問心劍法是武林中的好劍法,但慕容家為了避免惹是生非,素來行事低調,從不拿看家劍法出來招搖,只有當初的那位出自慕容家的武林盟主,在初步總結完這套劍法后,常在世人面前使用——然而,那都是百年前的事情了,親眼所見之人早已入土。所以,現如今江湖上流傳的有關問心劍法的傳說與描述,大多是一輩輩外人更迭流傳下來的,其中最靠譜的版本應該是百曉生手上那份了,卻也是對一代又一代百曉生傳下來的情報總結出來的成果。
鄭啟宵沒有一次主動提起過問心劍法,只是后來被武林中的元老與長輩詢問師從何處、劍法何名時,才淡定自若地回答,曾在莞陽慕容家待過一段時間,與慕容家的當家投緣,便被收作了徒弟,傳授了劍法,現已經出師好幾年。
如此輕描淡寫,一筆帶過他在慕容家生活學武的七年。
慕容聞淵對他的恩情,慕容靜對他的仰慕,慕容府邸上上下下對他的照顧,都當真如過往云煙一般,輕飄飄的,絆不住他半分腳步。江湖如此之大,天下事如此之多,武林盟主的擔子沉重,還有那么多事等著他去做,所以他僥幸般能將這段過去拋諸腦后,暫且不議。
說得好聽一點,倒是以大局為重,值得欽佩。
但他也從未將這些往事訴諸于人,在原文里,就算是后來與他親同手足的顧枕棠都不曾知道鄭啟宵與慕容家的這段淵源。
如此想來,編制這個華麗的幌子,與其說是為了將這段歷史瞞天過海,不如說是用于鄭啟宵自欺欺人。
做了錯事,心虛在所難免,就算是如今鄭啟宵做了武林中的英雄,在慕容家失火一事面前,他也永遠是膽小的懦夫,甚至像個無助的小孩——一如他十歲那年,瑟縮著躲在屋外的柴火堆后,親眼看著何逐墨斬殺雙親,高舉的刀刃上滴著刺眼的鮮血。
然而時過境遷,高舉血刃的竟成了他自己。
就算真的有陰曹地府,鄭啟宵年年焚燒的紙錢也是白燒了。
沒人會愿意收下這單薄而毫無誠意的祭品。
顧枕棠回家跟柯清怡講起有關武林大會上的傳言時,一直有在留意對方的神色。
但柯清怡沒有任何異常,只是一如既往地笑著,不停地擦拭著手中發亮的長劍,悠悠道:“對了,枕棠哥,說起來我還沒給你送我的這把劍取名字呢,用了幾個月了都還無名,怪委屈它的。”
顧枕棠看向她道:“現在取也不遲,你想好了嗎?”
“嗯。”柯清怡握著劍柄,將劍輕微轉了轉,刀光照得眼底波光粼粼,“就叫它挽歌好了。”
挽歌者,喪家之樂。
哀悼亡者之歌。
這是一把很輕的劍,但這又是一把極沉的劍。
顧枕棠沉默了幾秒,才淡淡道:“你喜歡就好。”
轉眼一年又到了盡頭。
寒冬臘月天也閑不住柯清怡,她跑鎮子上跟著一位相識的大嬸學著灌香腸做醬肉,在家門口搭起一個架子,一溜串兒掛了一排,晾在外頭風干。為了防止不冬眠的野狼從山上跑下來偷食或是手腳不干凈的路人順手牽羊,她把架子建得很高,周圍還嚴嚴實實砌起了墻,只有借著屋子里的梯子才能夠著那高度。
顧枕棠看到這個畫面后,露出了有生以來最接近笑容的表情,連帶著語氣都活潑起來:“小靜,不知道的還以為你這是在進行什么儀式,拿香腸醬肉做貢品呢。”
柯清怡哼道:“去去去,不懂就別亂說,等風干好了,保證好吃得讓你流口水。”
顧枕棠彎了彎嘴角,很配合地沒有再說什么。
不過柯清怡做是這樣做,還真沒料到會有人偷香腸,還偷得非常正大光明。
這天白天顧枕棠進城去置辦些年貨了,她如往常一般去山上練劍,在大冬天練得渾身是汗、熱氣騰騰,還沒走到家門口,就在不遠處看到一個老叫花子懷里兜了滿滿的香腸,悠悠閑閑地站在圍墻前方,而竹架上的干貨幾乎空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