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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的臉立即變了,對王婆子叱喝道:“嬸子難道也是喝了點酒,胡說八道起來,大奶奶怎會如此的……”
“她要不喪心病狂,這世間,喪心病狂的人就少了!”王婆子抬頭去看那幅鄭太太的畫像,慘然一笑對丫鬟道:“我一直在后悔,當初不該……”
丫鬟手里的酒杯掉在桌上,酒從杯子里流出來,滴到吳娘子的鞋子上,丫鬟咬牙切齒地道:“王嬸子,這些話,可不是該隨便亂說的!”
“我這些話,早些年就該說了!”王婆子寸步不讓,接著突然湊到丫鬟跟前:“大奶奶若真覺得自己沒有做虧心事,為何不敢來這里?”
“這是什么地方,大奶奶怎能來此?”丫鬟張口就說了這么一句,王婆子笑出聲,對著畫像道:“這是什么地方?面前的是大奶奶的婆婆,她做媳婦的,太太生前她已然不孝,太太去世之后,她就不能來靈前磕頭?今兒是除夕,按理……”
“你瘋了,你瘋了!”丫鬟竭力鎮靜下來,此時一陣風從半開著的門內吹進來,吹的畫像微微一動。屋內燈光昏暗,丫鬟正好抬頭,看見畫像動了,竟覺得鄭太太在笑,丫鬟頓時心膽皆裂!
當初的情形,丫鬟一輩子都不敢忘,當聽到鄭大奶奶那狀似無意的話時,丫鬟當時就是這樣驚恐,婆婆終究是會偏心小兒子的,等秦氏進門,有了親兒媳,誰知道婆婆會怎樣想?
就那樣的輕描淡寫,在伴著幾杯酒,鄭大爺的眼神漸漸變了,變的冷漠,變的把鄭大奶奶的話放在了心上,也在數日之后,鄭大爺回來和鄭大奶奶說,父親苦掙來的一切,絕不能旁落人手。
丫鬟聽到耳邊有尖叫聲響起,用手捂住耳朵,但尖叫聲并沒消失,丫鬟這才發現,尖叫聲是自己發出的。丫鬟把手從耳邊放下,用手攏一下發,對王婆子道:“隨便你怎么說,我東西已經送到了,該去回復奶奶了!”
說著丫鬟就匆匆地從屋里跑出,喜兒還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么事,見丫鬟跑出,也跟著跑出去,在她背后叫道:“姐姐,我送送你!”
丫鬟跑出來的匆忙,竟忘了拿燈籠,喜兒的聲音并不大,聽在丫鬟耳朵里就有了不一樣的味道。丫鬟來不及說什么,只是匆匆地往前跑。
屋內安靜下來,吳娘子眼里的淚又落下:“王嫂子,就算如此,又如何呢?太太她……”
王婆子伸手打了吳娘子一巴掌:“太太她怎么了?吳家的,你最清楚明白不過!”王婆子說完坐下,瞧著桌上放著的酒杯,面上神色莫名。
吳娘子緩緩坐在王婆子身邊,心里沉甸甸的,不曉得該說什么。
丫鬟跌跌撞撞跑到前面,前面院子里廊下掛著的燈籠讓丫鬟又看到周遭一切,等在廊下的婆子見丫鬟面色蒼白的跑過來,急忙對丫鬟道:“你這是怎么了,去了這么半天不說,怎么面色還這樣?”
“姐姐和吳媽媽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然后姐姐就跑出來了,我在后面追,姐姐也不肯聽!”喜兒已經跑到面前,聽到婆子問,就說了這么一句。
婆子見丫鬟面上失魂落魄的,急忙扶了一把丫鬟:“既這樣,那我們回去罷,只怕奶奶也等急了!”
丫鬟被婆子扶住,瞧向上房,方才王婆子的話似乎又在耳邊,丫鬟不由打了個冷戰,什么都沒說就跟婆子離去。
鄭大奶奶已經和琴姐兒吃完晚飯,喝著茶,琴姐兒說了兩個書上的笑話,逗得鄭大奶奶十分開心,摸著琴姐兒的臉:“我們姐兒啊,真是娘的乖孩子!”
琴姐兒得了贊揚,非常高興,眼都笑瞇了!
婆子扶著丫鬟走進,鄭大奶奶見了丫鬟面上神色,眉頭不由一皺,偏生琴姐兒還在那叫道:“姐姐快來,我方才給娘講了笑話,這會兒,你也給娘講笑話!”
丫鬟此刻哪還有心情講什么笑話湊什么趣?方才一路跑回來嗎,丫鬟已經想了不少,面對鄭大奶奶也能勉強鎮靜,丫鬟對琴姐兒一笑:“姐兒講的笑話定然比我們講的好,姐兒不是說給奶奶做了針線,快些拿來!”
琴姐兒的臉微微一紅“我的針線,不過初學,不好給娘瞧呢!”鄭大奶奶往丫鬟面上瞧一眼就曉得她定然有事,因此鄭大奶奶只微笑:“琴姐兒做的,什么都是好的,快去罷!”
琴姐兒笑著走出屋子,鄭大奶奶使個眼色,別人都退去,屋內只剩下丫鬟和鄭大奶奶兩人。
鄭大奶奶這才對丫鬟:“你剛才是怎么了,這樣驚慌?差點連琴姐兒都瞧出來了!”
“奶奶,原來吳嬸子的那間屋子,放著太太的畫像靈位!”丫鬟說了這么一句,鄭大奶奶哦了一聲就笑了:“慣會裝神弄鬼的,這等事,也只有她能想出來!”
鄭大奶奶口氣輕蔑,丫鬟已經曉得這個她就是青娘,但這會兒不是說這事的時候,丫鬟急忙道:“奶奶,那王婆子說,說奶奶要真心里無愧,就去太太靈前跪下,還說……”
“大膽,敢說這樣的話,當時你就該大嘴巴打上去!”鄭大奶奶冷笑一聲,拍了桌子,接著壓低聲音:“這也罷了,王家的說話,從來都是如此,可恨可惱,當初若是她能……那還有后來的事,這也罷了,偏生我又……”
鄭大奶奶換了好幾次口齒,丫鬟已經全然明白,但當務之急還是這個,丫鬟想了想又道:“奶奶,不管怎么說,這面上……”
“我不怕她,我也不怕什么陰司報應,我怕的,是琴姐兒沾了這樣的晦氣。她有自己的祖母,怎能又認一個?”鄭大奶奶強自辯白,可丫鬟都能聽出來,鄭大奶奶這話心里發虛。
畢竟繼母如母,就算鄭大奶奶再不喜歡再不愿意,也要認鄭太太為婆婆。門外響起琴姐兒的笑聲,鄭大奶奶止住丫鬟:“別說了,免得琴兒聽了去,這孩子,越來越聰明了,都不曉得是福氣還是……”
“琴姐兒在您教導下,聰明自然是福氣。”丫鬟迅速地照往常一樣說著湊趣的話,鄭大奶奶卻不像平日那樣,聽了十分歡喜,只淺淺一笑。
琴姐兒已經帶著針線走進,鄭大奶奶面上露出慈愛笑容,丫鬟也在旁說了幾句湊趣的話,贊揚幾句。鄭大奶奶聽著沙漏傳來的聲音,告訴自己,陰司報應都是沒有的事,都是編出來騙愚人愚婦的。
子時很快來臨,青娘和鄭明德相視一笑,鄭明德帶了小廝出去放炮仗,鞭炮噼里啪啦炸開,伏在桌上睡著的鄭續睜開眼,嘀咕一句:“爹爹怎么放炮仗也不喊我?”
青娘點一下兒子的腦門:“還說守歲,你看妹妹都沒睡著,你倒睡的呼呼的!”鄭續往一邊瞧瞧,寧敏的小腦袋在那一點一點,鄭續像抓到什么把柄一樣,指著寧敏就喊:“娘,妹妹不是沒睡著,是快睡著了!”
鄭明德已經走進門,把鄭續抱起來:“還說這個呢!快些睡罷。明兒一早,還要去拜年。”
“爹爹,我今兒不想自己睡,想和爹爹娘還有弟弟妹妹一起睡!”鄭續抱住鄭明德的脖子,迅速講起條件,鄭明德拍拍兒子:“得,還學會這個了?好吧,今兒是除夕,大家伙一起睡,只是弟弟是誰?”
鄭續指著青娘的肚子,鄭明德噗嗤一聲笑出來,青娘也搖頭笑:“這和誰學的,越發油嘴滑舌了。好了好了,趕緊睡,明兒一早還要拜年!”
前院的鞭炮聲傳進后院,王婆子聽著這鞭炮聲幽幽嘆氣:“當年,就是老爺沒了的第一年,那時候也是逢過年,太太說,老爺不在了,過年都沒意思了。沒想到,一過了年,三月的時候,太太不過一點小感冒,就這樣沒了。”
吳娘子伸手去抓王婆子的手,王婆子瞧著吳娘子微笑:“你放心,這些話,不但我記得,二爺也記得呢。這會兒,新年新歲的,我不和你說別的,你也睡會兒吧!”
說著王婆子走到鋪跟前,也不脫鞋,拉起被子就往頭上蒙去。吳娘子瞧著鄭太太的畫像,一股寒意漸漸從心底發出,彌漫全身。
大年初一照例是要彼此拜年的,青娘和鄭明德走了幾家,回到家里暫歇一歇腳,等吃了午飯再去,綠兒就來報:“六爺六奶奶來了!”
青娘和鄭明德忙迎出去,鄭六爺和鄭六奶奶兩個也是上下一新,彼此說了吉利話,給各自的孩子散了壓歲錢,鄭明德招待鄭六爺去了前面,青娘就和鄭六奶奶到屋里說話。
剛說了幾句,鄭六奶奶的面就一紅:“說起來呢,今兒雖是來拜年,卻還另有一個念頭,嫂嫂不怪我,我才敢說出來。”青娘哦了一聲就道:“你的念頭,只怕和大嫂有關?”
鄭六奶奶的面更加紅了,親親熱熱地拉了青娘的手:“就是這話呢!說起來,我那日回去之后,仔細想了,說來說去,你們家的事,都是那些下人在那挑撥離間,彼此挑唆,為的是好叢中取利,這會兒呢,二爺好容易回來了,原本就該好好的過,誰曉得又有挑唆的下人了,倒鬧的你們妯娌之間失和,因此我想著,今兒正巧逢了初一,就想約了二嫂,去給大嫂拜年,免得大家親妯娌,倒生疏了。”
青娘又是一笑,鄭六奶奶倒真是個熱心腸的人,只是這件事,青娘還在思索,綠兒就又報:“前面的大爺大奶奶來了!”青娘和鄭六奶奶都曉得是鄭全和他媳婦來了,急忙迎出去。又是一通招呼之后,鄭全媳婦和青娘她們坐在屋里。
鄭六奶奶把自己的意思又那么一說,鄭全媳婦不由沉吟一下,瞧向青娘,接著笑道:“這件事,依我說,竟是個好主意。妯娌之間,大家彼此好了,這才叫好。況且也別怪我說話直,這大嫂,終究是個寡婦,這要傳出去,說你們欺負寡婦嫂嫂,也不是件好事!”
青娘剛要開口,鄭全媳婦已經拍一下青娘的手:“我曉得,你是不在意這些的,可現在有了兒女,不得不在意了。還是走罷!”說著鄭全媳婦站起身,鄭六媳婦也站起去拉青娘:“好嫂子,你就給我這點體面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