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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沖你們比了一個“走”的手勢。
無須任何言語,夜色在你的注視下,將你們叁人從頭到腳包覆,直到消失。
……
你們一同來到了墓地,沒有直接現身,而是選擇隱匿在墓地中心枯死的桂樹下。距離你們大約二十步的地方,逝去的巨人已經下葬完畢。十幾個巨人跪在新造的墓碑前,雙手合十,靜默無聲地祈禱著,不動的身軀幾乎與周圍凌亂的石碑同形。
整片墓地的石碑間擺滿了蠟燭,一簇又一簇,就像是盛開在墓碑間的白花,冰冷、凝固。
沒有一支蠟燭是點燃的,因為前來參加葬禮的全都是受到“詛咒”的人。火光只會讓他們如蠟燭一般燃燒成灰。今晚下葬的巨人便是如此,只是習慣性地在起夜時候點亮了一支蠟燭,便化作了一捧冰冷的白灰,悄無聲息,第二天太陽升起時,才被家人在床頭發現。
你們非常清楚,沒有誰比你們更清楚,因為從昨晚開始人們便開始向你們祈禱,講述了這個再平淡不過的事故。他們祈禱你們能夠降臨,能為這個可憐的人點起一支蠟燭,讓他不至于迷失在死亡的黑暗中。
“掌控火焰的大君……”
“守望命運的使者……”
“庇佑一切的黑暗母親……”
“請將我們于無光的詛咒中解放……”
因為你們留在人間的尊名十分模糊,所以那些祈禱的內容便像風中的漣漪一般,等傳到你們之時,只剩一點模糊的囈語。
他們祈禱你們為他們減輕苦痛,消除詛咒,直至能重新注視光明之火。他們已不再向那位“全知全能”的造物主禱告,因為他們已經祈禱得太久,痛苦依舊,而主卻從來視而不見。
——縈繞在月桂鎮的詛咒持續已久,不是幾天,不是半個月,甚至不是半年。
早在一年前,剛剛出現一點“夜間皮膚灼痛”的癥狀時,他們便已向白銀城報告,得到的卻只有語焉不詳的回復。
不是瘟疫。白銀城這樣告訴他們。
后來問題逐漸嚴重,便得到“夜晚不要用火”的告誡。
然而夜晚漸長,無人能理解他們的惶惑與痛苦,或者說不愿意去理解。被追問得多了,白銀城也只是讓信使帶去了一句近乎冷淡的回復:“不如查查你們身體里的血。”
于是茫然無措的巨人們翻遍了遺落在祖輩石碑上的記錄,一點一點拓印下那些模糊的字跡,苦苦思索,才最終摸清了一點頭緒:
——是詛咒。
很可能同遠古就已經死去的月亮之母“莉莉絲”有關。傳聞中她并沒有真的消失,只是徘徊在神明注視不到的暗影之中,近乎怨恨地注視著她健忘的眷屬們,怨恨他們輕易就遺忘了具有庇護作用的陰性之光,只知道贊美太陽,就像愚蠢的飛蛾只會盲目追逐可能導致他們毀滅的灼熱之火,全然忘記了這世上的光從來不僅限于一種。傳說中,她尤為痛恨自己的后裔,因為在大陸來了新的征服者之后,他們就這樣輕易地屈從了。
巨人從不曾信奉月亮之母,但先祖卻曾經與月之眷屬交好。因此在漫長的繁衍生息過程中,部分巨人的血統中不可避免地混入了一點屬于“月亮”的部分,來自于血族。這樣的詛咒原本算不得多么嚴重,大部分的血族都有抗性。他們不屑對遠古的光祈禱,偶爾日光帶來的一點灼痛,不過是提醒他們要堅定信仰陰性之光。
但是巨人不行。天生追求陽性之光的種族如何能放棄對“光”的渴望?
所以他們只能向來自遠古的光祈禱,希望能得到救贖。但是“光”始終沒有回應他們。灼痛的癥狀越來越嚴重,直到上個月終于出現了近似于“瘟疫”的血肉剝落癥狀。所以很自然地,為了活下去,他們開始抓住一切能祈求的對象——包括向那些以“救贖”為名,在隱秘的陰影中行走的神明們。
你們的容貌與身形深藏于暗影之中,悄然降臨在了痛苦無聲的巨人們面前:
你為他們帶來安寧,減輕痛苦;命運天使賜予他們一點點好運,保證他們近期不會因為一點意外在夜間撞見“不必要之光”;而火焰天使則送來了“光已被侵蝕”的訊息,告訴他們新的光終會在血中重生,于火中降臨,只要他們的信仰依舊,那么純凈的新生光終會重新降臨世上,庇佑祂的追隨者們。
布道的最后,你們滿足了他們愿望。
紅發的天使打了個響指,于是所有的蠟燭便像得到了春訊的花那樣一朵接一朵地綻放開來,金紅的、明熠的火焰之花在冰冷陰暗的墓地間次第盛開,于黑暗中點亮了所有人的眼眸,卻沒有給他們帶來任何傷害——在你隱秘的幫助下。
他們其實無法感受到任何燭火的熱度,呈現在他們眼前的不過是一片與黑暗無異的冰冷之光。
但足夠了。不過是這樣一點點“沒有被光拋棄”的小小安慰,就足以讓他們無比虔誠。所有人都滿足地低下頭去,注視著自己面前的那一點亮光,在“光依然存在”的信念中低聲祈禱,祈禱著能重新看見光的未來。
你注視著祈禱著的人們,直到晨曦逐漸驅散黑夜,日光再現,才撤去了所有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