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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壯慫人膽,她既已豁出去說了這么多,便索性說到底。她撿起地上的一片梧桐葉,唇角揚起一抹笑,道:“喜歡一個人,不就是要讓他快樂嗎?——沐華年,我只希望你快樂?!?
她話落,拋開手中葉子,快步走開,走了很遠回過頭,發(fā)現(xiàn)沐華年還站在梧桐樹下。
渺渺茫茫的雪夜里,沐華年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而后,他緩緩俯下身,拾起了她丟下的那片梧桐葉。
燈光與樹影將他的手指烘托的修長而細致,指尖上,那巴掌大的樹葉色澤松黃,橘色的燈光將樹葉氤氳出幽幽的光輝??伤叩眠h了,看不清他的臉,就如同,她看不清他那一霎投向她的眸光。
這次分別后,果然有很久沒再見到他。她想,他應(yīng)該走了吧。然而不日后,她意外地再次遇見了他。
☆、第三話瘋狂的閃婚
那日下午,她正走在去圖書館的林蔭小道上。小路的兩側(cè)開滿了茉莉花,她抱著一本散著墨香的書,自斑駁的光影與幽幽的花香中,悠然前行——然而,霍地有個人影橫沖到她面前,渾身是傷,臉頰青腫,嘴角流血,衣服還撕破了幾個口子,她驚愕地道:“沐學(xué)長……你怎么傷成這樣?”趕緊掏紙巾給他止血。
他按住她的手,臉上的傷痕還在流血,可那一雙深幽的眸子卻緊緊凝視著她,帶著某種異樣而狂熱的光,“結(jié)婚。我們結(jié)婚去。”
“你說什么?”她被嚇了一跳。
“你不是喜歡我嗎?”他忽然牽住了她的手,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觸碰她,他的手微微的顫,像是帶著某種偏執(zhí),握得她的指尖生疼,“你愿意嫁給我嗎?現(xiàn)在!”
她怔住,即便他現(xiàn)在傷痕累累衣冠不整,跟她腦海中未來丈夫求婚的場景截然不同,可她還是蒙了,巨大的狂喜感讓她覺得這是一場瘋癲而甜蜜的夢境,她顫著嘴唇,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你愿不愿意?”他皺著眉,似乎有些不耐,又似乎有些懊惱,“不愿意就算了?!?
她見他要走,猛地沖過去攔住他,“我愿意!”
就這樣,那個下午,她經(jīng)歷了人生中最瘋狂的事,在不到二十一歲,還沒大學(xué)畢業(yè)的年紀,偷出了家里的戶口本身份證,跟另一個算不上熟絡(luò)的男子,領(lǐng)了結(jié)婚證。
那兩張薄薄的紅本子,被民政局的接待員重重烙下一枚清晰的公章——自此,原本兩個各不相干的人,這刻起便被命運牢牢系在了一處,一輩子。
她拿著紅本子,覺得一切神奇而不可思議,快的像一場荒謬離奇的夢。他對她而言,從來便是一場遙不可及的追逐,而如今,他居然實實在在站在她面前,成為了她的丈夫,她陷入了從天而降的無邊狂喜中,興奮著,幸福著,卻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她從沒有問,他為什么要娶她。
……
領(lǐng)完證后,沒有結(jié)婚儀式也沒有酒席賓客,他帶她去了一家很小的首飾店挑戒指,她存心給他省錢,挑了一枚銀制的戒指,極普通的素銀款式,細細窄窄的,圈在無名指上,在燈光下泛出低調(diào)的銀光。價格她記得很清楚,九十八塊,還不抵她的一個鑰匙扣,可她卻滿足地像得了寶。
戴上戒指,她心情激動而緊張,誰知他說:“天晚了,你回學(xué)校吧?!?
她目瞪口呆:“回學(xué)校?……不回家跟雙方父母說一聲嗎?”
他像沒看到她的驚訝似的,“我今晚的飛機,去英國,會離開兩年?!?
她更加震驚,結(jié)了婚便立刻分離,這是什么意思?想了想忽然覺得甜蜜,或許他心里是有她的,他用結(jié)婚這個方式,無非是想證明他的心,于是她點頭微笑,“好啊,我在家里幫你照顧外婆,你安心的去英國?!?
“不用照顧外婆了。”他的口氣在一霎變得極度寒涼,像是深冬臘月的冰雪,隨后他扭過頭去,語調(diào)沒有任何的起伏:“外婆在三天前,已經(jīng)過世了?!?
她呆住,可再怎么問,他始終不發(fā)一言,只是緊抿著唇,側(cè)過臉去,一眼也不瞧她。
……
他走后,她重新回歸到往日的平靜,唯一不同的是右手無名指上多了一圈窄窄的銀戒,見證那曾經(jīng)瘋狂而短暫的幸福。無數(shù)個夢醒時分的午夜,她摩挲著手上的銀戒,一遍遍念著他的名字,一遍遍在日記本里寫下那句話——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錦瑟思華年。
黑暗中,她將這五個字反復(fù)呢喃,呼之欲出的氣息含在唇齒間,合著字眼微微吐納,心中的甜蜜,拉扯成綿綿的糖絲,滿的快要溢出來。
但她不敢跟他打電話,他似乎很忙,幾乎從未主動跟她打過電話,偶爾她撥國際長途過去,他也是嗯,嗯,知道了,然后迅速掛電話。
但她是體諒他的,他一向?qū)Υn業(yè)廢寢忘食,此后怕耽誤他寶貴的時間,她去電話的頻率降低了很多,除開過年過節(jié)通個話,其他都是發(fā)簡訊。
……
就在她以為日子會在等待中平靜度過之時,半年后,她的父母不經(jīng)意翻出了那本結(jié)婚證。她素來嚴厲的父親,氣得臉色鐵青:“你真是反了!這么大的事都敢背著父母!還是跟他!”
最后四個字格外耐人尋味,但她來不及多問,因為她父親已操起了皮帶,唰唰唰劈頭蓋臉就打,她父親是軍人出身,脾氣暴躁如火,她反抗不了,只能狼狽地滿屋躲,而她的母親見勢不好,一邊罵她,一邊拉架,為了幫她躲過父親的皮鞭,只得將她反鎖進了客房。
她靠在門后,捂著身上的傷,依稀聽到她父親在客廳咆哮,聲量大得玻璃窗都要震碎似的:“跟誰不好,偏要跟他!老子早就看出這王八蛋不安好心!早該把他打發(fā)走!”過了一會,似乎是她母親前前后后勸了好一陣子,她父親的情緒緩和了些,不再大聲咆哮,而是冷笑著:“這小子厲害得緊吶,居然將了老子一軍!”
……
接下來的一年多里,她便在與父親的冷戰(zhàn)中度過。周一到周五她在學(xué)校,周末回到家中,她父親便冷著臉要鐵鞭伺候,開打之前雷打不動的一句話就是,“離婚,你跟他離婚,我就饒了你?!?
她怎么肯!他是她近三年的夢啊!輾轉(zhuǎn)著,希翼著,思慕著,那樣小心翼翼的期盼。那份喜歡,宛若一樽薄而透的水晶杯,太過珍貴,捧在掌心里屏著呼吸呵護都還來不及,如何舍得摒棄!旁人又怎能懂!
她斷然拒絕,跟她父親杠上,“他到底哪里不好?為什么你不同意?你打死我算了,反正打死我也不離婚。”
如此幾次之后,她父親無法扭轉(zhuǎn)她的倔強,便采取了迂回戰(zhàn)術(shù)——他凍結(jié)了她的賬戶,除了每個月給予最基本的生活費之外,再不給她半毛錢。
她第一次在與父母的對抗中感到恐慌和倉皇,她可以跟父母吵架大鬧,卻不能沒有錢。因為他需要錢。
英國的大學(xué)雖然給予他獎學(xué)金,卻只能供給學(xué)費,除此之外,他的生活費完全沒有著落,英國的消費水平那么高,即便她知道他會去尋找兼職養(yǎng)活自己,但遠在異國他鄉(xiāng),她不愿意讓他吃這個苦。在她心中,他是那么驕傲清高的人,她不愿他低下驕傲的頭顱,去餐廳里端盤子忍受著白人的頤指氣使,她寧愿每個月從自己的賬戶上偷偷轉(zhuǎn)錢給他。
但如今,賬戶被凍結(jié)了,她沒有了經(jīng)濟來源,走投無路下只得將自己貴重的包包首飾等變賣——這無疑是敗家而無腦的做法。沒多久被她母親察覺,將貴重物品全沒收了。無計可施的她,最后在莫婉婉的幫助下,找了一份英語家教的兼職,可一份兼職的錢遠遠不夠,她又接了一份送外賣和在商場發(fā)傳單的兼職,最累的一天,她陀螺一樣游走在三份工作里,足足工作了十六個小時沒歇一口氣。
那天工作結(jié)束后,她坐在馬路邊,整個軀殼像散了架,直直地要往地上垮了去。她斜靠著花壇,忽然覺得無比諷刺,她父親是g市有名的上市集團董事長,她是家里的獨女,自出生以來,家里捧著含著,保姆都有三四個,從來飯來張口衣來伸手,何曾經(jīng)歷過這樣的磨難?
冷風(fēng)吹過,臉頰被吹得發(fā)涼,她有些想哭。然而她站起身來,扶著欄桿一步步往前挪動著腳步,邊走邊對自己說:“開心一點,明天要發(fā)工資了,華年這個月的生活費有著落了。你應(yīng)該高興!”
這般叨叨自語著,情緒果然好了些,十二點的深夜,四周街道全部打了烊,靜寂地像一座空城,料峭的夜風(fēng)將她的薄外套吹得翩躚翻飛,她站在空無一人的站臺上,等著夜班車的到來,腦中滿滿都是那兩個字。
華年,華年。<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