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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夜里,城東忽的響起一片槍聲。
……
眼看著又要過年了,今年水塘村秋季的收成很好,足足夠他們過了一個富裕的年了。
桂平放了假回來,桂香直拉著他一齊去碾面米分,今年家家戶戶手里多了些存糧,臘月十幾就有人背著麥子去碾面米分了。
桂香提前了幾天找了個大籃子倒了半蛇皮袋的麥子用井水洗了,現在已經在曬干在袋子里收著了,桂平一用勁就扛著出了門。
那石碾子分為兩個部分,底座是一塊大圓石頭做的碾盤,上滿放了個大石磙。桂香打了些水將那碾子清洗干凈后,桂平將那一口袋的麥子倒在碾盤上,回頭來和桂香合力推木頭芯。
只是才轉了幾圈,那架著的木頭竟然從上面掉了下來,桂香連忙俯身下去綁那木頭枕子,石磙不知怎么往前滾了幾步,一下壓到她的手。桂平趕緊把那石頭往回推,再瞧他姐手指已經紫了。
桂香吹了好幾口氣才度過那陣痛,“一會回去,不許提這事。”準備過年東西的時候出了紕漏可不是什么好兆頭。
桂平重新裝了那柱子和桂香合力推了那石磙,桂香心里不知怎么的總是七上八下的,當年桂平出事的那天她也有過這種感覺,可現在桂平好好的在這里啊,上一世那些可怕的記憶竟然在腦子回放起來。
桂香心里有事,收東西的時候,腳下一絆,又摔了一跤,放在旁邊的一盆水全撒棉鞋上了,才碾好的面米分也撒了些出去。
桂平直擰眉:“姐,你干啥呢?咋心不在焉的?”
桂平趕緊爬起來將那灑在地上面米分對回捧,桂香腦子里都是事,一股腦爬起來,急急忙忙地吩咐道:“桂平,我回家望望爹,你自己先壓。”
桂香一口氣跑到家,單福滿正和她小娘在撿豆子:“咋回來了,這么快就碾好了?”
不是爹和小娘,可她心里壓了口氣,怎么也上不來,難道是春生?
單福滿見她神色有些不對勁,喚了她好幾遍,桂香一聲也沒應,一口氣跑去了水力鎮,整個玉水只有這么一處可以發電報,那報務員對了半天的頻才對上號,桂香手腳冰涼,坐在那板凳上直發抖。等了兩個多小時,電報是通了,接的卻不是那人,侯春生去新疆出任務去了。
“出啥任務?”桂香追問道。
“呀,這個是機密,不能說。”
桂香放了聽筒往外走,指尖一直掐到肉里去,心里只有一個念頭:若是那人沒了,她要怎么辦?
報務員見她有些不對勁,直要幫她找車回去,桂香直擺手。
☆、第43章
唯一
夜漸漸沉了,頭頂的月牙宛若巨獸的牙,這會兒沒有風,那月靜靜地落了一方在漆黑的池塘里,腳下的泥土路凍得緊緊實實的。
回水塘村的路上,路過一片老墳山,以前她每每走到這里,脊梁骨都發寒,但她今天顯然連害怕也忘記了。從前她錯過了那么多,得了機會重新來過,她怎么能害怕呢?
眼前腦海里都是那人,亂得很,那人幾年前還和她一起走過這段路,那天他還講了許多故事給她聽。這個冬夜里,桂香只想見春生一面,確定他的安危,還有告訴他那些不敢說出的話。
腳下每走一步,她都更加堅定了要去見那人一面的決心。
進了村,那些土狗一路叫著,單福滿直皺眉:“跑水力干嘛去了?”
“哦……上次馬小紅叫我帶信給她爹的,我給忘記了……”她腫著一雙大眼,嗓子又有些啞,單福滿也沒多問背著手往屋子里走。
半天她爹忽的回頭:“進去吃飯吧,你小娘本都睡覺去又叫桂平點了把火熱著呢。”
桂香徑直去了廚房,灶膛里果然還有些火,那飯菜也一直熱著,桂香扯了燈,橘色的光暈,迅速在老舊的墻壁上鋪陳開來。
單福滿估摸著閨女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她娘走的早,這女娃心里的心思他是一點不知怎么,只得嘆了口氣,點了鍋旱煙陪她吃飯。
等著桂香吃完飯去洗鍋碗,單福滿才去堂屋抱了盆花生來,咔擦咔擦地剝起了花生,那本花生每一個殼子都裹著兩粒米,單福滿剝一次,一邊放一粒,桂香一小就傳他喜歡吃生花生。父女兩人從來默契,此時亦然。
“爹,我想求您件事。”桂香先開了口。
單福滿手里的動作驀地停頓了下來,這丫頭眼里寫的都是認真。
桂香望著她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爹,我想去一趟西安……”
單福滿總算知道這丫頭的心事了,思考了好一會兒,他才清了清嗓子道:“今個你不對勁是不是也因為那小子?你要知道,這去一趟容易,再回來就沒那么利索了,你也知道這鄉里鄉親的風俗,女孩子的名聲比什么都重要。爹一直就盼著你能有個好的歸宿,但爹已經一只腳踏進棺材了,但你今后要是過的不好,爹怕是死了也不能合眼的。”
桂香一片哽咽,許久才說道:“爹,我保證……保證今后絕不叫您操心。”
“春生那娃娃我看著也還不錯,但這人呀,一靠相處,二靠你的心。這些事你自己看著辦吧,要想去的話,趕緊去屋里收拾東西,省城去西安的火車可等不得你的。”單福滿說完了這些話,扶著桌子站起來進了屋。
桂香將那散在桌上的花生米全吃了,她自己也不確定這侯春生將來會變成什么模樣,但此刻她明白自己的心,也懂那人的心。
……
當天晚上單福滿尋思了一整個晚上,這閨女能傻氣,他可不能傻,明個他就和村里人說他家桂香去城里賣貨去了。
臘月二十三,過小年。桂平老早排了長隊去磨豆腐,這會兒單福滿正卷了袖子在幫李紅英開油鍋呢。外邊又開始下雪了,李紅英將炸好的油果放在灶頭上,點了支香又說了幾句“上天言好事,下地保平安”之類的話。
桂平已經高出李紅英一個頭了,幫著他娘把廚房里收拾停當才出來。今晚做的湯圓是他姐最喜歡的芝麻餡的,這準備的本來是四個人的份量,桂平怕一會吃不完他爹看得糟心,干脆一口氣吃了好多個,又說了最近學校里發上的一系列有趣的事給他爹聽。
單桂香不在家,單福滿只覺得有些冷清,桂平見他爹雖然忙里忙外樂呵呵的,他爹心里可牽掛桂香了。今天包湯圓的時候,他還特意叫他娘留了些芝麻餡呢。
這幾天他姐不在家,桂平干脆每晚代替了桂香燒熱水給他爹燙腳,總算沒叫他爹太失落。單福滿實在是高興看到著孩子的細心:“桂平啊,你這娃娃還算叫爹省心些。”哎,桂香要是男娃娃多好啊,他一定給她娶個漂亮媳婦……
桂平邊收拾那雜七雜八的東西,邊和他爹說話:“爹,我瞅見春生哥能托付的。這當兵的復原后找工作也不難的,而且他現在升了連級干部,可以帶了我姐一起去。”
單福滿嘆了口氣道:“這西安畢竟太遠了……”他就這么一個閨女還要叫那小子騙去那么遠的地方,他哪里愿意!
桂平嬉皮笑臉地道:“爹,兒孫自有兒孫福,您呀,等著享兒孫的福就成。”
“你這混小子還好意思說,那時候跟同學打架是咋回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