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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她到家的時候,一家人又是早就吃完了飯,桂香隨便找了些冷飯捏了個飯團,進了廚房卻見侯春生煮了一碗面給她:“吃吧,天天吃冷飯對胃不好。這面是我前幾天從我家帶來的。明天不是要考試嘛,一會好好看書。”
桂香眼窩一熱接了他手里的碗:“謝謝哥。”
被她那雙大眼睛一凝,侯春生心底像是被絨毛小刷子刷過一般,說不出的舒適。
春生從口袋里掏了個小布包給她,說了句“這個給你。”就推了門出去了。
桂香將那朱紅的小口袋打開,里面竟然有兩雙嶄新的襪子,這襪子一看就不便宜哩。她那襪子早就破的不成形了,她也懶得穿,這幾天來回的走路,腳底早生了好幾個水泡,上體育課跑步的時候可疼了。
她打心里感激這位心細如塵的晚哥哥,不,現在他還不是她的晚哥哥呢!她該叫他大師兄?
三天后成績出來了,桂香毫無疑問得了班級第一,她主動向老師提議換到了三年級去上學。桂香三年級的書當然還是馬小紅那時候送她的。
☆、第6章 再遇
再遇
幾場秋雨過后,今晚水塘村又浸潤在一片淅淅瀝瀝的秋雨聲之中。一東一西的土坯房里兩個年輕人都沒睡。
桂香在幫侯春生縫布鞋。一方面是還那天他送的兩雙襪子的人情,另一方面她大約是心疼這位哥哥。侯春生跟著她爹那么久了,進進出出穿的都是草鞋。上一世,桂香看他的草鞋的幫子都爛了,腳上還生了不少痱子。夏天倒還好些,往下走天可就冷了,那濕漉漉的草鞋穿著才難受呢。
桂香今天的課業早就完成了,現在專心做鞋,從前她是裁縫,針線活卻不是很好,費了好大的功夫才納好了鞋底,鞋面子上的布是她放在箱子許久沒動過的卡其布。桂香上一世的時候這塊布料一直存到和李明寶結婚才舍得用,大約是下意識地不愿意走老路,一把長剪刀將那布劃到了底,將李紅英放鞋樣的書翻了個遍,才找了個適合的的鞋樣子剪了。
再看看西房里的春生,正抱著一本翻得破爛的書發呆。侯春生本是有機會上大學的,學校里的領導暗箱操作,他連高考的試卷也沒見到。那時候他把自己埋在子里哭了好久。他爹說,沒上大學的人也餓不死,學門手藝吧。
最近春生總是覺得他那顆死掉的心好像又在跳動了,單桂香每天起早貪黑的學習勁頭讓他想到了高中時候的自己,或許他不該那么早放棄,或許他該和那個學校領導鬧個魚死網破。想著想著他竟笑了,真是傻氣啊。
他往床里面翻了個身,那被單下頭藏了基本嶄新的本子哩。這本子他本來是買個桂香的,可遲遲沒好意思給,春生看著那句“緊緊圍繞紅太陽旋轉”直愣神。他在期待什么,難道要將自己沒實現的理想放在這個妹妹身上么?不,他不要。春生抬了手背擦了擦驟然酸澀的眼睛。
桂香好不容易將那鞋子縫好了,卻發現桌上的蠟燭燒得只剩個座了,看來明天得把她爹的煤油燈搬來用了。她這省了又省的一節蠟燭只有在考試的幾天才舍得點的。
第二天又是極為晴朗的一天,水塘村的日頭依舊火辣。桂香下了學就往家趕,一夜的雨把泥土路都弄得軟爛不堪,桂香盡量找有草的地方走,卻還是把褲腳上蹭了一層泥土。
有群年紀比她大點的男孩子走到桂香跟前的時候使勁往那水洼里蹦,為首的男孩蹦得最為起勁,“女娃娃,上學堂,辮子還比課桌長,學來學去沒名堂,屁股蛋子都光光!”
桂香的單褲頃刻間就濕了一片,她抬眼狠狠瞪了一眼那人,“你做什么?”
“走路唄,怎么你有意見?路這么寬敞,就見你一個人往草上走,就你金貴些!”
桂香捏衣角:“我告訴李老師去。”
那人頓了步子,一抹鼻子道:“且,你盡管去就是,我跟你說,我還做不改姓呢!我姓李,木子李,李明寶!”
李明寶?她怎么敢忘記了他?單桂香的整顆心像是墜入了冰窖一般,怎么又是他……桂香大口大口地喘氣,似乎要將那些不好的記憶都抹去,眼淚卻還是經不住往下掉,濺在她那件蘭花小外套上,暈染出一朵暗色的小花。
李明寶見桂香并不搭理自己繼續唱著他編的那個段子:“女娃娃,上學堂,辮子還比課桌長,學來學去沒名堂,屁股蛋子都光光!”他越唱越得意,見她沒什么反應,甩開膀子往前走。旁邊的胖子好心地看了看,見桂香哭成了淚人,連忙撇了撇嘴道:“那丫頭哭了。”
李明寶一聽樂了,連忙圍了過去,眨著眼睛賣弄他那首自創的小曲,桂香死死咬著牙不看他們,猛地將那李明寶往水溝里一推,一個勁跑了。
一群男孩子見為首的李明寶被桂香這么一推,都傻眼了。這小妮子脾氣倒不小呢!李明寶這種有仇必報的性格,這下好玩了!
李明寶從那水溝里爬出來卻破天荒地沒生氣,“明寶不追嗎?”
“要追你追,哥哥我這兩天要去部隊咯!女娃娃,上學堂,辮子還比課桌長,學來學去沒名堂,白給哥哥做婆娘!”
整整一早上,桂香都如坐針氈,她怕李明寶找到她的班里來,那段記憶實在是太灰暗,桂香連想想都不敢。數學老師連著點了她兩次名:“某些同學不要仗著自己成績好就不認真聽課!”
到了放學的點,那人沒有出現,桂香才舒了口氣。
出了校門桂香臉上、手背、脖子里都一陣陣的犯癢,頭發絲劃過的地方都免不了一陣癢癢。一路上她撓了又撓,終于到了家,卻不見單福滿和李紅英。
桂香點了燈,才看到手背上剛剛撓過的地方竟然鼓起了了一顆顆的水泡,再摸摸臉上也是這樣,她不知道這是什么,腦子里都是鄰村三麻子的臉。桂香越想越難受,干脆伏在桌上哭了。
春生進來剛巧看到這一幕,慌忙問:“怎么了?”難道是考試沒考好嗎?
“我長麻子了。”桂香頭也不抬,只嗚嗚地應他的話。
侯春生依舊是一頭霧水,“麻子?我瞅瞅。”
桂香哪里肯,“我都和鄰村的三麻子一樣了,人家只長了臉上,我滿身都是,現在肯定丑得不能見人了,到時候……到時候人肯定也會叫我單麻子的。”
春生聽她說全身都有,仔細看了看她露在外面的手背,一下子笑出聲了,“桂香這可不是什么麻子,你生的是水痘。”
桂香一聽不是麻子,立馬不哭了,這才抬了臉出來。侯春生抬手測了測她額頭的溫度,“沒發燒就好,一會痘子都出了你別撓它,等著它們結蓋子就好了。”溫暖的大手在她額心拂過,帶了些安心。
“真的不會留疤嗎?”桂香一雙烏溜溜的大眼里水汽還沒退去還夾著些不確定。
“不會的。我小時候也生過的,四五天就好了。這東西會傳染,這幾天不要見桂平就是了。”
春生簡單的幾句話就讓桂香懸著的心暫時放下了,桂香還想問點什么,春生卻先開口了:“吃晚飯了嗎?”
桂香搖搖頭,她確實餓極了,“我爹和我小娘呢?”
“去鄰村看大戲去了。”
“啊?放戲了啊,我也要去瞧。”說著桂香就從長板凳上落到跳到地上來,像只靈活的小兔子。
春生搖搖頭打趣她:“生水痘的這幾天你臉上可就跟長了麻子一樣哩!去看戲是要等著人喊你單麻子嗎?”
桂香有些赧然,露著兩顆小虎牙傻笑:“麻子就麻子,反正還算是個好看的麻子。”
侯春生笑,轉身到廚房里炒了碗蛋炒飯給她,自己卻坐到方桌對面:“快吃飯吧,一會戲還剩點,帶你去瞧。”
桂香抱著碗翻了翻,皺著眉問:“家里沒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