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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中午時,穆梁丘醒來了,這一覺睡得綿長,醒來時床上只有他一個人,心里一驚,迅速坐起身找尋自己媳婦的身影。臥室里靜悄悄的,感受不到另個人的氣息,穆梁丘心一慌,孩子在寧馨肚子里已經躲了快一個禮拜了,這種時刻,分分鐘都是要命的時刻。
“馨兒?馨兒?”倉皇出臥室門,還穿著睡衣的男人臉上的驚慌未及退去,就看見客廳沙發上坐著自己的母親和自己媳婦,還有弟弟穆陽陵。
“你起來了?”寧馨看見穆梁丘松了口氣,婆婆馮露女士的到來大大出乎她的預料,她不知道怎么面對此時的馮露女士。
馮露看著還穿著深色睡衣的大兒子,穆梁丘長了這么大,她從來沒見過自己兒子這副樣子過,她甚至連成年后穿睡衣的兒子都沒見過。
穆梁丘走過去坐到寧馨旁邊,心情有些復雜,近一年沒有看見過自己母親了,他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哥,嫂子快生了吧。”穆陽陵看客廳里一時間沒人說話,干咳了一聲找出一句話。
“嗯。”穆梁丘只簡單回答了一聲,又不說話了,一時間又沒人說話。
穆梁丘心里復雜,寧馨心里更復雜,先前對馮露是不敢惹也不能惹,人家是婆婆,所以所有的東西她為了穆梁丘和自己也得忍著。可是模糊知道馮露是怎樣對待穆梁丘的后,寧馨憎惡著這個女人。現在,懷胎十月之后,她覺得馮露至少生下穆梁丘了,這即便不能抵過她做下的一切,但是,先前憎惡的心情卻是不能有了。然從心里接受或者原諒馮露,像正常的婆媳一樣相處,寧馨覺得自己一時半會兒還做不到,于是寧馨不說話,橫豎人家來這里是為了人家兒子的,或者是因為人家孫子,總歸不是因為自己的。
“梁丘。”馮露終是開口了,近半年沒見,穆梁丘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覺得馮露老了。
穆梁丘沒說話,低著頭看寧馨肚子。
又叫了一聲,馮露臉上出現哀色,長期以來,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對穆梁丘抱著什么樣的態度,起先是不能舍下,自己由女孩兒變成女人,然后辛苦了十個月,臨走的時候她不能舍下自己肚里出來的東西。后來,后來怎樣了?父親讓自己另嫁,嫁的人家顯赫,能容得了一個小孩子,可是指指點點的官太太小姐們容忍不了一個跟過莊稼漢的女人站在她們頭頂上。而穆梁丘更是時時提醒她她有過那樣一段不堪的過去,這就像一根魚刺一樣,只要看見,就覺得喉嚨里梗的慌。
恨著這么個東西,可是這個東西又和自己連割離都不能割離掉,但是奇怪的是馮露從來沒有想過送走穆梁丘,潛意識里,她知道這是自己的兒子。有時候看著這么個東西,心里生出一點點類似于母親的情感,馮露會強自壓下自己的情感,甚至有些恨自己生出這樣的情感。想要維持一個正常的母子關系,稍稍有一點溫情的時候,恰恰好的就會有人或者有事兒提醒自己有過怎樣一段不配擁有現在生活的過去。
不送走,又不能正常相處,只能漠視。兄弟姐妹想要奪了馮氏,馮露不想再和馮氏有任何關系,她恨馮氏,恨那個年代,因了那些,她才會由不諳世事高傲潔麗變成現在這副連自己都生厭的樣子。即便穆梁丘和自己不親近,但是她不想穆梁丘再摻和進馮氏,一肩擔了馮氏,這不容易。于是她在姐妹兄弟謀馮氏的時候添了把柴,沒想到最后終是由穆梁丘擔了馮氏,也因此,她把自己和穆梁丘推向兩個對立面。
矛盾的心理,在看見寧馨的時候再次攀上高峰,她清楚的知道兩個階級在一起有多么不容易,沒有一點點共同語言,這樣兩個世界的人怎么能相持走一輩子?
她終是想錯了她兒子,他和一個完全和自己活在兩個世界的女人生活的很好,在陳實業出現的時候,馮露有種秘密終于被揭開的感覺,難堪,羞愧,良心不安,還有什么?后悔么?她后悔了三十年了。
聽見馮露又叫了他一聲,穆梁丘抬頭,看了馮露一眼,嘴唇翕動,不是不希望自己有一個母親的,很輕易的原諒一個人,他可以做到,因為那些人和自己無關。可是,很輕易的原諒一個叫做母親的人,穆梁丘做不到,于一個母親來說,馮露做的確實讓人無法原諒。
穆梁丘的臉像馮露,但是眼睛像陳實業,馮露看著那張肖像自己的臉面無表情,那雙翹眼尾立起來有些冷酷的樣子,后悔加深了一分。
依舊沒人說話,乍然,寧馨抓住了穆梁丘的手,很用力,穆梁丘抬頭,看見寧馨臉色有些白,竭力穩著聲音說了句“我要生了。”
穆梁丘呆了有一秒,然后抱起人,樓下的司機沒日沒夜的候著,看見穿睡衣的穆梁丘抱著寧馨下來了,反應很快的打開車門,待人坐穩了開車直驅醫院。沒人再去糾結你錯了還是我錯了的問題,因為穆梁丘的孩子要出來了。
穆梁丘臉色發白,砍頭最恐怖的不是刀落到脖子的瞬間,而是長久的等待刀落下的時間,穆梁丘等這個時間等了好長。
一路風馳電掣,半路時,寧馨羊水破了,孩子急著出世,穆梁丘咬著牙給寧馨擦汗,沒人知道這個山一樣的男人幾近暈厥。
到醫院,才進產房不久,后背汗淋淋的男人沒等歇口氣,中氣十足的聲音從沒關緊的產房傳了出來,穆梁丘雙腿一軟,他的孩子出世了。
外面陽光正足,白辣辣的光滿天滿地的撲泄,正午十二點,午時陽氣最足的時候,穆梁丘的兒子出世了,取名,赪(cheng)盤,意即男兒偉岸,輕取赪盤太陽之意。
外面的陽光很暖,穆梁丘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著坐病床上給孩子喂奶的女人。寧馨臉上的表情很恬淡,母性之美震撼人心,那會讓一個毫無特點的女人瞬間美的一塌糊涂,穆梁丘想,母親是個神奇的名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