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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瑾感覺到頭皮一緊，連忙伸手去抓，終于反應(yīng)過來，解釋道：“不是的，今天是元月二十八是么？你別誤會，我們那邊的歷法和這兒不一樣，要折算過的，換算為你們的歷法，每年應(yīng)該都不一樣的日子。”

劉尋聽了解釋，這才微微有些釋然，輕輕梳理手里握亂的頭發(fā)：“原來是這樣，姐姐當(dāng)年并沒有說，我們每年都是過的元月二十八日——就是姐姐不在的日子，我也每年都給姐姐過生日的。”

蘇瑾心頭微微感動，卻已忘了劉尋的無禮：“謝謝了。”

劉尋替她挽了個發(fā)髻，插了根玉釵，又從旁邊如秀捧著的海棠花盤里取了朵海棠花在她鬢邊簪上：“我想歲歲年年都陪著姐姐呢。”

蘇瑾不說話，劉尋卻擊掌，外頭高永福捧了個盤子彎著腰進(jìn)來，劉尋從上頭取了個瓔珞下來，光華燦爛，上頭墜著個金鎖：“這是送給姐姐的禮物。”一邊親手替她配上。

蘇瑾笑道：“這是孩子戴的長生鎖吧，我都這么大了，怎么給我送這個。”卻沒有拒絕劉尋替她戴上。

劉尋替她佩好，一邊端詳一邊伸了手，將那小巧的長生鎖理正：“因?yàn)槲蚁腴L長久久地將姐姐鎖在我的身邊，永遠(yuǎn)都不放開呢。”

蘇瑾無語，劉尋一笑：“開玩笑呢，其實(shí)這是母后留給我的長生鎖，專門請了大悲寺當(dāng)年的弘光法師開了光的，也確實(shí)保佑了我這么多年，現(xiàn)在送給你，保佑我的姐姐無病無災(zāi)，多福多壽過一生。”

蘇瑾輕輕啊了一聲：“是你母后留給你的啊，那太珍貴了。”

劉尋笑說：“母后若是知道是送你，一定不會怪罪的。”

劉尋和梳洗好的蘇瑾走出外間，早膳已擺好，卻有一碗壽面，一旁高永福笑道：“這可是陛下一大早就起來搟的，一整根面，一點(diǎn)兒都沒斷，保佑侍詔福壽綿長。”

蘇瑾看了劉尋一眼，目光驚異，劉尋笑起來：“從前我生辰的時候，你給我親手做過什么蛋糕的，可惜我不會做，御膳房的廚師們也是蠢材，做不出來，只好做碗壽面了，你嘗嘗。”

一邊又說：“從前我過生辰，你總說生日許的愿望最靈，你也總是盡量滿足我許的愿望，如今輪到我給你滿足愿望了，你看你有什么生日愿望？”

蘇瑾心想我如今最大的愿望自然是你趕緊娶個皇后生子嗣了，她抬眼看劉尋，看到他明明笑著，眼里卻隱含著銳利威嚴(yán)，無形中給人一種壓力，她心里隱隱覺得這個生日愿望若是真的說出來了，一定沒什么好下場……她想了想道：“就希望國泰民安，戰(zhàn)事早定吧。”

劉尋笑了，遞過一雙筷子給她，有些遺憾地道：“我還以為姐姐想說要我趕緊娶了皇后生子嗣呢，從前姐姐的愿望都是希望我好，今兒怎么改了，難道沒了記憶，性情也變了？”

蘇瑾接過筷子，聽他話頭隱隱有些委屈，不敢接話，只去夾那壽面，劉尋卻仍不依不饒地說著：“若是姐姐真提了這個愿望，我就只好趕緊讓人趕著辦封后典禮，時間太趕了，就怕委屈簡慢了姐姐呢。”

蘇瑾吃面差點(diǎn)嗆到，看了眼劉尋，劉尋仍是含笑著，一副深情意重的樣子：“姐姐做我的皇后好不好？”

蘇瑾將那面吃完，食不知味，也不去接他的話，看來劉尋今天是要陪著她一天了，她覺得有些坐立難安起來，劉尋看出她的窘迫，自己也慢慢喝起粥來，喝完以后便站起來道：“今天陪著姐姐四處逛逛，舊地重游，給姐姐細(xì)細(xì)說些從前的典故，你看好不好？”

蘇瑾沒什么選擇的余地，只好點(diǎn)頭，起來看著如秀嚴(yán)霜他們給她拿了披風(fēng)披上，跟著劉尋慢慢走了出去。

他們?nèi)サ氖峭忸^的郡主府，從前的冀王府，因?yàn)槭峭醺某桑前从H王府的規(guī)制建的，當(dāng)年劉尋才登基，將自己住過的親王府賜給蘇瑾為住，為了避諱，撤掉了許多親王的配置，后來大火后重建，劉尋卻吩咐按親王府原樣重建，盡量全按從前的恢復(fù)原樣。

這王府占地頗廣，殿堂巍峨，亭閣軒昂，水光山色，恍如仙宮，劉尋和蘇瑾在承遠(yuǎn)門前下了馬車，沿著玉白石階一邊緩緩走著一邊和她說話：”這王府當(dāng)年建得挺精心的，因?yàn)槎』屎蟛幌胝f她虧待了前皇后之子，倒便宜了你我，不過也沒住多久我們就去了西北軍，這兒曠了許久。”

蘇 瑾好奇地看著，劉尋輕輕牽著她的手，拉著她先往正殿走去，才進(jìn)去蘇瑾就贊嘆了聲，原來正殿屹立著一個十分闊大的山河地理盆景，里頭有石頭做的山巒，用青苔 種出森林的樣子，還有水做成真的河流湖泊，沙子堆成沙漠，仔細(xì)看了看，居然是整個楚朝的疆域，也不知費(fèi)了多少心思做成。

劉尋看她 贊嘆，笑道：“這可是按你畫的地圖做的，你自己不記得了，工匠們都是在你指點(diǎn)下做的，整個錦繡河山，仿佛都在你的胸中，我都不知道楚朝的疆域是這樣大，大 的湖泊河流，你也都記得清清楚楚，這是你當(dāng)年給我做的生日禮物，后來大火燒了，我讓工部又按圖紙做了一個。”

蘇瑾有些訝異地看著 這山河地理盤，她是知道自己可以畫出地圖的，這是必備課程，但是楚朝的地圖和未來必然有所區(qū)別，應(yīng)該是參考了古代的地圖畫出來的，大的河流湖泊和山巒變化 不大，但是，這做起來真的非常費(fèi)神，她有些難以相信自己居然……曾經(jīng)這樣費(fèi)力地……為一個人的生日，做這樣并沒有很大實(shí)際意義的事情。

劉尋轉(zhuǎn)過臉看她發(fā)怔，問道：“怎么了？”

蘇瑾笑了笑：“沒什么，沒想到我居然會這么有耐心……”

劉尋笑起來：“我當(dāng)時才開府一年，十六歲生辰，當(dāng)時我有些不思進(jìn)取，想著就做王爺安安逸逸一輩子和你在王府里過日子也沒什么，你瞞著我費(fèi)了了這么大心思，就是為了告訴我楚朝這樣的錦繡河山，等著我這樣的王者去征服。”

蘇瑾了然，看來當(dāng)初劉尋年紀(jì)還小，要當(dāng)皇帝的意志有時候難免也會有些搖擺……劉尋又走過側(cè)邊，拉開一張紅絲絨毯子遮蓋著的東西，里頭是一個十分漂亮的漏水轉(zhuǎn)渾天儀，四只古樸的銅龍扶著一個圓形渾天儀，水力發(fā)動，里頭能看到十分復(fù)雜的齒輪機(jī)構(gòu)和凸輪機(jī)構(gòu)。

蘇 瑾驚呼了一聲，這也是非常難做的儀器，古時就有人能做出來，需要能夠逐漸減速的齒輪系統(tǒng)，作為器械愛好者，她是研究過其動力系統(tǒng)和齒輪系統(tǒng)的圖紙，然而即 使是現(xiàn)在的她，要做出來，也要反復(fù)摸索很久，大概還需要工匠們的群策群力，多次試驗(yàn)，這難道也是自己做出來的？劉尋轉(zhuǎn)過頭看她，眼里含著微笑：“這也是你 和工匠一起做出來的，二十八宿、星官、黃赤道、南北極、二十四節(jié)氣全在上頭，地在天之中，天似蛋殼、地似蛋黃，日月星辰附著在天殼之上，隨天周日旋轉(zhuǎn)。”

蘇 瑾輕輕撫摸著那渾天儀，劉尋一旁輕輕道：“這是我要登基了，十八歲的生日禮物，你告訴我，即使當(dāng)了皇帝，也不是最至高無上的，地外有天，天外有天，宇宙無 盡大，希望我以后謹(jǐn)慎謙虛的做一個名留青史的皇帝，而且，整個國家就像這渾天儀一樣，軍隊(duì)、朝廷文武百官、包括皇帝，都各司其職，使整個國家得以運(yùn)轉(zhuǎn)良 好，所以……朕已經(jīng)不再是一個普通人，朕是這個國家的中樞，一舉一動都影響到整個儀器的運(yùn)行，必須要履行在這個部位的時候所應(yīng)盡的職責(zé)，比如說集結(jié)朝臣的 力量……比如娶一個合格的皇后，生下繼承者，培養(yǎng)繼承者，朕再也不能隨心所欲，而是要隨時冷靜地記得自己是這個器械上最關(guān)鍵的一部分。”

蘇瑾感覺到劉尋說到后頭，語調(diào)已經(jīng)微微顫抖，她轉(zhuǎn)過臉，看到廣闊的大殿里，山河地理盆景前，劉尋眼神哀切地看著她：“這么多年來，朕一直按姐姐說的，做一個最合格的機(jī)器中樞，盡職盡責(zé)，可是，姐姐……”

他的眼睛里仿佛有水光閃動：“朕不想做一個孤零零的零件，朕想做一個有人陪著的人。”

空曠的大殿里，劉尋的聲音悠遠(yuǎn)凄清：“朕希望有人陪朕一起，看這錦繡河山。”

☆、第39章

冀王府他們逛了一天，劉尋帶著蘇瑾，看了他們游泳的池子，告訴她以前他淘氣裝溺水把她嚇著了，整整三天沒和他說話，后來他再三道歉保證以后不這樣 了才得了諒解；帶著她看他們練武的校場、石鎖，告訴她以前的訓(xùn)練內(nèi)容；帶著她看他們一起種的樹，是一株筆直的銀杏樹，因?yàn)閾?jù)說這樹最長壽，能活到很多很多 年以后。

越走到后頭，蘇瑾越沉默。

一個宮女和一個少年是如何在深宮中步步求生，是如何相互扶持著走過來 的，她已經(jīng)不需要太多人給她述說，一開始她的確很想知道報(bào)告里沒有寫出來的過去，想了解失去的記憶，而如今越是了解，越是觸摸到那些過去，她就越感覺到了 山一樣的壓力，那些沉甸甸的情意，患難中混著血和淚的情誼，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在雍王府用過晚膳，他們就回宮了，看得出蘇瑾情緒有些低落，劉尋沒有再繼續(xù)纏著她，畢竟軍務(wù)多，他回了御書房批折子去，而蘇瑾洗澡過后，上了床，一個人拿著本書靜靜地發(fā)呆。

夜里為了不讓如秀他們擔(dān)心，她還是上床歇息了，但是到了半夜，她起了來，覺得心里沉重?zé)灒滩蛔∠氤鋈プ咦摺?

為 了不吵醒外頭上夜的人，她胡亂穿好了衣服，悄悄從窗子翻了出去，翻出墻，看了看方向，往看上去最高的一座寶塔那兒行去，覺得登高會讓她心情好一些，也能開 闊思路。自從劉尋的情意在她面前赤裸裸的揭露后，她措手不及，沒辦法應(yīng)對，卻被劉尋步步緊逼，心機(jī)深沉，毫不讓步，搞得她被動狼狽，而心也在這些日子 的接觸中，有了淪陷的跡象。

她需要安靜下來，好好想一想她以后怎么做。

登上山峰頂上的寶塔，從最上方的門往下看去，黑魆魆的夜里，依然能看到遠(yuǎn)山依稀的輪廓，而腳下深宮層樓飛檐挑角，蹲著黑沉沉的獸頭，仿佛巨獸伏在黑暗中伺候，隨時擇人而噬。

高塔之處，風(fēng)凜然吹來，令人胸懷為之一爽，蘇瑾感覺到自己煩躁的心情寧靜下來，這些天她不斷被人嘗試將奉圣郡主的過去壓在她身上，那幾乎是一個她想不到的人，十年后，她真的會變成這樣的人嗎？她幾乎對自己的認(rèn)知產(chǎn)生了混淆。

也不知在黑暗中站了多久，她看著天邊漸漸開始發(fā)白，忽然聽到身后有聲音，她轉(zhuǎn)頭，看到劉尋從黑暗中走來，身上披著的黑狐裘帶著露珠的濕氣，頭發(fā)只用發(fā)帶系著，沒有戴冠，他輕輕問：“怎么了？心情不好？”

蘇瑾有一點(diǎn)點(diǎn)訝異他居然能找到這里來，又想著宮里畢竟是他的地盤，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有點(diǎn)心煩。”

劉尋站到她身邊，解了狐裘下來，披到她身上，慢慢地替她系緊帶子，一邊溫聲問：“是因?yàn)槲医o姐姐困擾了嗎？”

靜謐的夜里讓她放松，她忽然吐露心聲：“劉尋，我不是那個陪了你十年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