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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書房里,高永福侍立一旁不敢說話,劉尋對著一本奏折一動不動已經大半個時辰了,從蘇瑾那兒出來,劉尋就一直這樣,侍奉皇帝多年的高永福知道這是陛下心情不好的表現……萬歲爺一貫不會亂發脾氣,遷怒下人,因少時受過太多的苦,所以特別能忍,若是個不熟悉陛下性情的,根本看不出他什么時候生氣。
劉尋在靜謐的夜里,一遍遍的沉浸在往事中,那些因為主角最終的缺席,而導致他只能深深收藏的那些記憶。
他曾發現這世上原來充滿惡意,后來才知道這世上還有一個人對他好。雖然現在他才知道,那個好,似乎也是別有目的。可是,什么樣的目的,能讓一個人犧牲自己無怨無求,只對一個人一心一意的好?那目的,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第一次萌生了想要保護一個人的念頭,而這念頭則逐漸伴生著自己需要強大,更強大,要站到最高處,站到那里,才能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
更何況,站到最高處,也是那個人的愿望,她永遠支持自己,對自己充滿了信心,從來沒有氣餒。
他拼了命地站到了最高處,喜悅萬分,卻發現在這過程,他竟然遺失了一開始的目標,最開始,他只是想要保護那個人而已。
可是她呢?她去哪兒了?
宮墻外頭的報更梆子響起,劉尋仿佛被驚醒一般微微抬了抬頭,才低低地自言自語:“忘了舊事,朕就一點一點告訴你,就算只是為了任務……朕也不會放開你。”
冬天天亮得遲,蘇瑾卻有早起鍛煉的習慣,她起床,外頭宮女連忙一擁而入,服侍她起身,雖然她有些不習慣,卻也知道宮里規矩大,自己也不擅長梳頭,便由著她們替她梳頭理妝。她坐在妝臺前,卻聞到了幽香陣陣,轉過頭,看到窗臺那兒放了個土陶瓶子,里頭斜插了幾枝臘梅,花瓣嫩黃,幽香襲人。
她正覺得受這些孩子的伺候,有些不太自在,在她的年代,這些孩子都還在念中學呢,不由地想借這個由頭表揚她們一下,便稱贊:“這梅花真好看。”
后頭梳頭的如蘭笑道:“這是前殿于副總管一大早送過來的,說是陛下親手折了插好吩咐人送過來給侍詔的呢。”
蘇瑾愕然,繼而感覺到有些窘迫,皇上這是什么意思?昨夜困擾了她大半晌的謎團又涌上來,好在這些宮女訓練有素,只說事實,絕不多嘴,蘇瑾只好不自在的看著如蘭替她梳頭,她將所有頭發在后頭挽髻,壓了個金環,看上去十分利落。
然后如梅捧上來一套玄紅二色相間的衣服,輕聲道:“嚴總管說,您是習武之人,晨起想是要活動活動手腳的,所以備了一套胡服給您,方便您活動,說若是您想習武,待您用過些點心后帶您去校場。”
蘇瑾站起來穿上,果然衣短窄袖,交領高腰,衣襟處有寬松褶子,長褲革靴,卻絲毫不顯得單薄,整套衣服玄色和深紅色相間,古樸大方,腰間束緊以及棕色羊皮靴子更顯得蘇瑾雙腿修長,她有些滿意的點了點頭。
外間卻已送上了熱豆漿及一小碟點心,如菊笑道:“請侍詔用些點心墊墊肚子,再去校場,嚴總管在外立等著呢。”
蘇瑾用了些點心,喝完熱豆漿走出去,果然看到嚴霜立在門外,看到她出來畢恭畢敬地行了個禮:“姑姑昨晚睡得可好?衣服可有哪里不合身的?”
蘇瑾呼了口氣說道:“和我說話隨意些吧,總這樣繃著太難受了。”
嚴霜抬起眼來一笑:“姑姑說的話我總是聽的,現在是去校場吧?”
蘇瑾有一種被看透的感覺,呼了口氣,嚴霜是不是認出她來了,她從來沒有說過早晨要去練武,他卻早就備好,無疑這些都是從前的自己的愛好,又或者,這些人都是把自己當成從前的那個“奉圣郡主”來相處?想起劉尋,她更覺得一陣迷茫。
清晨才蒙蒙亮,空氣冷得令人精神一振,蘇瑾一行步行過來,口鼻白霧蒸騰,可見溫度極低。
皇宮里的校場是供皇家子弟騎射用的,自然是平整寬闊,箭靶子跑道等設備齊全,蘇瑾走進去,遠遠卻看到校場一側有白霧以及水聲響,她愣了愣,往那兒走去。
居然是個極大的水池子,用大塊的水磨石砌成,里頭的水并沒有被凍住,但能看到水面結有薄冰,接近水面的地方有一層白霧,水很干凈清澈,水波蕩漾,能看到池子底一具健壯的身子猶如魚一樣的潛過,動作簡潔有力,矯健而迅捷,這樣冷的天氣,居然有人在池子里頭游泳。
蘇瑾看了眼嚴霜,嚴霜嘴角噙著冷笑,水底的人嘩的一下浮上了水面,一只手在臉上抹水,長發濕淋淋貼著脖子,下頜的弧線下是修長的脖頸,肩膀寬闊有力,那男子轉過頭來看蘇瑾,雙眸深邃,睫毛濕潤,鼻梁高挺,赫然正是劉尋。
蘇瑾瞬間便想清楚了昨天還迷惑的問題——劉尋是怎么減肥又不會讓自己變成壯碩的肌肉男的,原來是游泳。
劉尋已微微一笑,從水里的臺階走了上來,他身上只穿著一件犢鼻褲,冰冷的水順著發端,滑過他勻稱結實、紋理細致的肌肉,在這寒冷的天氣里,他全身蒸騰著白霧,卻完全沒有一絲畏寒的感覺,從容的光著腳朝蘇瑾走過來,寬肩長腿,腰細臀翹,全身肌肉線條分明,一絲贅肉都沒有,充滿了漂亮的流線型,整個身體猶如西方雕刻家的杰作,給人視線極大沖擊感。
蘇瑾在軍隊見過衣冠不整的男子多了,卻莫名在平日里都是衣冠嚴整的劉尋面前紅了臉,倉促的行了個禮,問劉尋:“陛下今天不用上朝?”
劉尋微笑:“不用,明天才是大朝,我才回京呢,總得要我歇息一天。”
蘇瑾在劉尋的注視下,幾乎不知說什么才好,之前想好的到了校場就屏退眾人一個人鍛煉的想法已經難以實施,劉尋那水淋淋光溜溜的身子離自己很近,給了她一定的壓迫感,從前她們訓練,和比自己高大許多的男特種兵對演,她都沒有這種想要后退的感覺,心跳甚至加快了,這太不合常理了,蘇瑾微微咬了咬下唇。
熟悉蘇瑾的劉尋發現了她這一小動作,知道她在警戒和緊張,眼里掠過一絲失望,嚴霜此時卻熟練的從水池旁邊拿了塊繡著金龍的大澡巾遞給了劉尋,他可從來沒這么殷勤對他過,劉尋冷冷看了嚴霜一眼,嚴霜卻給回他一個鄙視的眼神,劉尋接過來往身上裹了裹,再接過嚴霜遞過來的玉色銀龍寬袍穿上,腰帶松松一系,蘇瑾松了一口氣,好奇地去看那水波蕩漾白霧迷茫的水池子。
☆、贈劍
? 劉尋看著蘇瑾盯著水池子,也微笑道:“那時候胖得厲害,雖然你姐姐每天要安排我慢跑、仰臥起坐、伏地挺身、做五禽戲、打太極拳,她還是非常擔心我的運動量不夠,加上這些運動一不小心就會被其他服侍的宮人發現,只能見縫插針地做,后來你姐姐看到我的浴殿池子,很高興,說要教我游泳,從學會游泳以后,我每天早晨都要堅持游泳一個時辰,無論春夏秋冬,只有出征的時候才停了。”
蘇瑾嗯了一聲,心想有氧運動加游泳,當時自己還真的挺盡心的。
劉尋盯著水波,卻想起了那少女浸在水里,薄衣貼在身上,曲線畢露,卻毫不忸怩,她坦蕩蕩地用手托他的腹部,扶他的手,掰他的腿,手把手教他怎么劃水,教他蛙泳、蝶泳、仰泳,甚至自己親自一次又一次的示范,似乎完全不在意地在一個男人面前舒展演示自己的身體,雖然那個時候他還是個孩子……這也令他不甘,她一直把他當孩子看。
蘇瑾看他沉默,似乎又陷入了記憶中,輕咳了聲:“陛下泳技很高啊。”
劉尋微微一笑:“十多年前,我們和南夷打過一次仗,他們精通水性,水仗我們打不過他們,頗為僵持了一段時間,后來朕親自教士兵游水,七日內教出來一支勁旅,后來打贏了。”
蘇瑾欽佩道:“陛下身先士卒,果然英明。”
劉尋微微一笑,一旁的嚴霜卻撇了撇嘴,那時候明明是姑姑要教士兵游泳,結果穿了水靠才教了一天被劉尋發現,立時交了個任務讓姑姑去做,自己下水去教,自己小時候溺水過,所以畏水,當時被他拿來殺雞給猴看,整得他要死要活!
劉尋卻轉臉對蘇瑾道:“今天你也是來習武的吧?不知是想射箭,還是要騎馬?”
蘇瑾想了一會兒道:“射箭吧。”
劉尋笑微微示意內侍拿了把弓過來遞給她:“這是游子弓,取游子歸心似箭的含義,你來試試。”
蘇瑾接過來才要拉,劉尋卻阻止了,笑道:“你要做些熱身,不然會傷到的……這些東西從前都是你姐姐教我的,你不要在我面前拘泥了。”
一邊轉頭命內侍包括嚴霜等人盡皆退下,果然他們悉數退出門外,只有嚴霜一人立在門邊,劉尋淡淡看了他一眼,再次得到了個挑釁的目光,劉尋也沒理他,轉身過來對蘇瑾道:“可以熱身了。”
蘇瑾深吸一口氣,非常想立刻轉身回去,不過事已至此,她只有做起了熱身運動,將手臂及腰腿的肌肉拉伸開來,才拿起那弓,屏息一拉,以她的臂力,尚需全力以赴,才能拉圓,果然是柄強弓,想必箭射出去也足夠快,她瞄準了箭靶,放箭,正中紅心,她一連又搭上箭發了好幾箭,對這弓有些愛不釋手起來,之前遭遇的窘迫又淡去了些。
劉尋臉上微微笑,一直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待到蘇瑾有所覺察抬眼看他,他才說話:“我讓人安排了馬車,今天我帶你去逛逛京城,松快松快好不好?連早飯都不必吃了,咱們到外頭去吃。”
蘇瑾一聽心花怒放:“可以么?”
劉尋笑了笑,臉上難掩驕傲:“自然可以的。”朕已經是這天下真正的主人,不再像從前一樣,直到后來你病重,都沒能好好看過我們打下來的這萬里河山,這京城的遍地繁華。
楚都為盛京,這也是前朝古都,歷經數朝,巍巍峨峨,雖然每次朝代顛覆都飽經戰火,卻都會極快恢復,而京城百姓,也分外帶著天子腳下的王都百姓的傲氣,大街上熙熙攘攘,劉尋帶著蘇瑾在街道上隨意地走著,依然都是便裝,但衣料佩飾都是不俗,加上劉尋那眼神中自有掌控一切的氣勢,王者般有威懾力的氣場,輕而易舉地吸引著人的視線。
蘇瑾到天橋下看了一輪古代雜耍,又去店鋪林立之處一一瀏覽,但凡店面有些特點的,都會走進去看一看,她十八歲進了特種部隊,大部分時間都在營地里進行枯燥的訓練,偶爾出任務也都是匆匆來去,極少有這樣悠閑的時間閑逛,更何況這是從來沒有來過的古代,穿越時空的任務,再這一次之前,她只執行過一次,卻是近代,任務也簡單,只停留了三個月就順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