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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載,記得他倆年歲相仿,天寶十三年的時候,統共來算“這輩子”也不過就過活了這么些年而已,他于是接了話問道:“哦……陸道長是自幼便在華岳么。”
陸浮黎挑眉看他,道:“并不,我籍貫江南道。”也不再多說,只頷首略向山石上的舞劍弟子示意,便帶路向棧道,往別峰的老君宮而去了。他暗暗撇了撇嘴,只覺這接引弟子做派古怪得很。
到行至棧道之上,終于算是有了避雪之所,他松得一口氣,只覺發間融下的雪水都快要結成了冰,好不狼狽。深雪京畿山中的這一番清寒徹骨,很是讓在萬花谷的四季如春中長大的人吃了一個下馬威。
冷不防的,陸浮黎遞了柄傘過來,他接過,看對方又很是順手的幫著撣了撣衣上雪,終于還是道了聲謝。陸浮黎輕輕道:“正是要封山的時候,也沒甚么人會這時候來觀中,這本該是驛中人該備下的活兒。”
檐下垂了晶瑩的冰棱,棧道之外是輕薄的云靄,他探手入內,忽而興起,隨手運了百花拂穴手的幾式,果然只見指端云雪紛紛避讓,渾然不沾,不由心中大樂,口中答道:“一時起意便來了,忘記多做準備,倒是勞煩你們。”
陸浮黎看了他一眼,神色微有所動,垂目道:“并不曾。”
他便笑了下,收回手,順而整了整衣冠,聽得陸浮黎轉身之際輕輕一聲喟嘆:“原是這般,果然。”他微覺詫異地看過去,入目依舊只是純陽道子慣常冷肅的臉,沒有什么表情地看著棧外浮云,并不知是在說與誰聽地接著道:“東海蓬萊,碧游一脈道統,竟而在此。”
這話他聽得更是不明不白,窺對方神色也不好再問,只得扶了傘一徑地悶聲跟著他走。
純陽宮坐落于峰巒之間,第一日陸浮黎引著他直接從夾道過三清殿,因正是日課的時辰,也未曾上太極廣場一看,沿著殿后棧道過了峰頭,便到了老君宮外遙對落雁峰之處,專供客卿起居的一片院落,安置下來。
鎮岳宮太極道場往蓮花峰一帶,宮中弟子素日起居之所名為天街,其實兩者毗鄰極近,他與陸浮黎在純陽宮的那段時日里是幾乎每日都要見面的。除卻初見那會兒陸浮黎說話聽著沒頭沒尾了點兒之外,他其實還是個頗可靠的人,客居之中諸事,翻閱道藏,切磋論劍,乃至素日起居,果然多有勞煩,也漸成好友。甚而興起之時他們還做過悄悄地占了老君宮的丹爐擺弄些一拍腦袋就起意要煉,根本沒甚么用處的奇怪藥品這樣的頑童行徑,也虧得靈虛子素性寬和不與小輩計較。兩人一個專于琴道、另一人似是個武癡,都未專精過神農制藥之類,然而那時候兩人湊做一起憑由靈光任走的而產出的一些小玩意兒,現在回想起來也頗有樂在其中的趣味。
不過年少之交,策馬同游,待到后來,多數也就相忘于江湖了。是以他會詫異,這少年之時的故交好友,竟會在這多年之后,復又入他夢中。
時間轉至元和八年的仲春夜,他悠悠醒轉,再仔細翻檢記憶,舊日信箋塵封許久,墨痕宛然——而他驚覺同那純陽道子陸浮黎的交集,再如何算來也不過天寶十三年,華岳純陽宮那八個月的寄居共處,連同歸谷后兩年半的書信往來。很快地,他就在生命中消失了痕跡,再無音訊。而他忽然想起,陸浮黎其實從未與自己明言過師承,說是玉虛門下,不過從他衣衫紋飾之中推得的結果罷了。而他自稱的浮黎二字,并非常人俗家名姓會用的字眼,卻也對不上純陽弟子所論的行輩,奇怪得很。
其后在外行走偶然再見,純陽門下的入世弟子,起初他尚耿耿于兩人于其時亂離之世情所見背道殊途之下在書信中相爭不下而生的口角,等想起來再打聽時,卻仿佛從未有人聽聞純陽玉虛字號的二代弟子中有過此人。有人模糊記得一二的,也道他在天寶十五年初便說是接了長空令啟程往昆侖去了,此后未曾再見其蹤跡。
……
從夢境乍然回到現實,四下寂寂,未聞蟬聲,唯有隱隱的飛瀑水聲入耳,正是仲春夜萬物入眠的萬花谷。而遲暮之年,本就覺輕夢淺,毫無睡意地挨上半夜是常事,今日外間的聲響與他在熬等天明的時候所熟知的殊有不同,幾乎要讓他懷疑自己只是從往事之局掙扎出來后趟過歲河,闖入了另一個幻境之中,兜兜轉轉尋不到出路——而其實并未從夢魘之中醒來。
他披衣推門而出,無云無星,唯有透明冷徹的月色擦過他身畔,照入斗室之內。他轉首看過一眼,懸于壁上的琴匣、置于枕邊的卷冊、屋角的小藥爐還煨著暗暗的紅色火光,一切似都毫無不同。
在谷中的居所在重新修葺之后便設在仙跡巖的近側,立于門前正望見荷橋上方凌空的琴臺,其上奉著蘇雨鸞從前用以考校弟子的三具琴,其實原本該有四具,然而她最常使用來奏高山流水一曲的那具在安史之中為她攜出谷外,就此流落不知。
他負手立于門前,怔怔地望著琴臺的方向,眼中空無一物,只追著臺上焚香的鼎爐頂上裊裊散入夜霧中的煙氣,階邊有守夜的弟子半倚半坐地打著盹。漫散的思緒就像那煙,飛如游絮,聚不做一處。
瀑聲隆隆傳到近前已是若隱若現,蓋不住攬星潭淌去的水流潺聲,初冒尖的荷葉微微起伏擦著水的聲響,甚而還有花樹枝葉在風中的輕微瑟瑟之聲。還有——還有悠遠而長的鳥鳴,夾在這萬籟之中,凄聲宛轉。
顯然不是羽墨雕,是什么樣的禽鳥,深宵飛落這寂寂谷之中作鳴聲呢……他摸尋著回想,模糊覺出這應當是某個被棄置在記憶角落的時段之中,他所十分熟悉的一種鳥兒——是無量山神木谷的神鳥,還是太原城中穿掠烽火箭雨的軍禽……
他猛然驚覺,青巖深谷,相隔長安京畿,復又隔秦嶺曲折崇山,這里,怎會聽得到華岳山中的鶴唳呢?
復有清越的劍鳴騰空之聲,撞破谷中竊竊的萬籟聲響——是純陽弟子的輕功御劍騰空,落地時按下劍光的動靜。他怔怔地轉首看過去,那是通向三星望月的尋仙徑方向,隔岸有素白間藍的道袍,分撥開及人高的虉草與藍花楹,躍上水中石臺。
在仲春夏初的夜,四季如春的谷中,忽然他只覺徹骨生寒。
相隔太遠,眉目看不分明,來看身形還是個少年人,披羽氅、其下衣飾分明是寒杉式樣的冠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