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夜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那云朵的聲音細細的,因為才剛被開啟靈智,它組織詞措還有些困難,何況還哭得有點噎住,說起話來前言不搭后語的。通天無法,一問一答地,才弄明白個中原委。
被他逮住的這云朵,光聽聲音十分的稚嫩,是個嬌嬌的小姑娘,她十多年前才剛在蒼梧之淵凝聚出了身形,每天隨著風動,不知不覺地,飄到了這里。
云朵小姑娘的原話是,東海上面危險得很,一旦不注意飄得離扶桑太近了,很容易就會被曬化了,但是前輩們說被曬化了也沒什么,他們從前都在東海上空過活,白天被曬化了,很快又能從海上蒸騰起來的水汽里重聚回身形,說不定運氣好的時候,還能比先前長得大上一些。除此之外,還要小心月圓之夜的龍族,和東海深處的巨大如樓宇的蜃貝,它們對云生也有威脅,專門吞下云霧,吐出來之后,就成了海市,有多少云就消失在了它們的嘴里,好在現在龍族也安分了,已經沒有什么威脅,只是前輩用來恐嚇幼年云朵的時候掛在口上說說而已的傳說而已。
“但是前輩之前沒多久也在海上消失了,這些天,東海上少了很多云。”
云朵小姑娘又要哭了,通天覺得自己的指縫在往下淅瀝漏水,仿佛正捧著一朵盈盈含水的白蓮。
他們這些飄蕩無定的生命,連身體的邊界其實也不清晰,朝死暮生,在別人眼里只是天宇之中的裝飾點綴,或是用以方便趕路的媒介而已。其實它們每一次的散而重聚之后,都未必還是原來的那一朵云,這只不過是生出的那一點點微渺的神識之中,所固執認定聊以自-慰的東西而已。
他有些無奈,安慰了幾句,又問:“那你知道海上發生了什么事嗎?”
云朵小姑娘嚶嚶地說:“很大很大,紅色的云,比霞光還要紅。它在東海上游蕩,吞了好多云,”她又有些遲疑,“但是它也是云,之前說不定也散開過,它也是在聚攏身體吧?”
通天把小姑娘舉到眼前:“還有呢?”
“還有一個離岸很近的地方,飄半天就到了,本來很多云都在那里頑的,”小姑娘繼續說,她的聲音突然變得有點尖,顫抖了起來,“那里前不久多了一個專門吞吐云霧的東西,和那些蜃有一點點像,但是沒有蜃會來到近海的。”
“所以現在大家都不愿意到東海上去了,每天日出和入暮之后,在海上重聚出身體的,也都想著要趕快離開那里,都在往岸上逃。”
通天戳了戳云朵因為沮喪而顯得有點灰的身體,一手的濕,他也不在意,隨手將小姑娘袖起來,和那青峰暫且作伴,干脆自己施施然踏著起伏的浪濤,往東海上走去了,一邊在神念里安慰小姑娘,定然是不會把她交出來,或是扔在東海上不管的。
至于其他的,都且容后再議吧,是他給這小姑娘開啟了靈智,怎么都不會現在就撒手不管的,且他還覺得這云朵兒軟綿綿的挺好玩,養著想必也不太費心,只要小心她不會出什么被太陽曬化了,或是給人吃了之類聽起來挺讓人哭笑不得的事故。
小姑娘還能攀在通天的袖口看到外面的情景,一團絨絨還帶點瑩潤的白色在墨衣袖邊一晃一晃的,仿佛插著一截子貂尾拂塵,她仔細地辨認著周圍,忽然短促道:“馬上就能看到那個會吞云的東西了。”
然后她就沒出聲了,通天低頭一看,原來那一團云已經縮了回去,把他的袖里暫且當作庇護所了,仔細感覺一下,就發現她在里頭亂轉,仿佛有點擔心外面人的安慰,但是又膽小不敢出去看,糾結得自己攪成了一團麻花兒。
通天微微有些想笑,像是這般膽小的,他從前倒還真沒怎么見過,有點新奇。截教門下盛產的那都是專精四處搗蛋,仿佛什么都不怕的熊孩子——比如說,眼前的這個。
他在起伏的浪濤上停下了腳步,站定在了原地。舉目一望,果然在前方數里處,看到了有人懶洋洋地仰臥在海中,隨著水波昏昏欲睡,一邊吞吐著海上浮蕩的余霞云綺。只不過吞進去的是這些,吐出來的是一串串的泡泡,在她身周亂飛。
這人當然不是什么蜃貝之屬,但要細細分說的話,也不是不能套一點近乎。臥在浪濤之中的,看起來是一個女子,她只有頭頸肩這一小半的身子露出在海面上,披覆著*的幾乎透明的長發,那些長發遠望過去和海水是一個顏色的,又四散在水里,隨之起伏不定。青眉杏目,方當妙齡,是個熟悉的故人,正是從前截教門下四弟子之中的龜靈。
是了,他怎么就忘記了,從前還沒入門的時候,無當在蓬萊島占山為王,稱霸了東海上好大一塊地兒,還有打退過龍族數十里的吹牛資本。要知道東海與其余六海不同,祖龍從前居住的水晶宮,就筑在東海之下,他的龍子之中,更是有其三都留在這里,便是后來要夾著尾巴做龍的時候,東海龍族也都格外囂張一些。但若是沒有助紂為虐的龜靈,只無當一個人,是絕沒有這么大的本事的。龜靈那時就住在蓬萊旁邊的海中,也是和無當先后入門的,但是她對同門一向最是溫柔羞怯,存在感也比較低,和她對外的辣手,截然不同,回想起來,也是很有些可說的一位——同時,龜靈也是他門下為長的四名弟子之中,封神劫中下場最為慘烈的那一個。
那邊的龜靈似乎也看到了通天,卻懶洋洋地不愿動,側了側頭,又吹了一個碩大的泡泡,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吹得,顛戳不破,隨著起伏的海濤浮向四處,一個浪打下去,又浮上來,卻還是不破。有一個泡泡就這樣團團轉著,被濁浪帶到了通天身邊,日光于其上打出一圈兒光暈,頗有些奇異的華麗之感。
通天低頭看了一眼,知道這就是龜靈生來就會的法門,和孔宣的五色神光一樣的稟賦,只不過比起來有些雞肋,她入道之后,用得就比較少了。這些被她吐出來的水泡,就這樣隨浪而去,一切鳥語魚聲,都在龜靈的耳目之中了。
他舉足繞開了一步,往前走去。
龜靈這才抬起頭來,用正眼看了通天一眼,氣勢凜然,頗有些威脅告誡之意。
通天只當沒看到,隨后也稍稍松放開了自己身周的氣機,顯然是要打就打誰會忪的意思,閑庭信步地繼續走。
前面再過十數里,就是蓬萊島的地界了,截教碧游宮入主此處的時候,護教禁制最外頭的一層,也差不多就是設在此處。
只當通天是前來尋釁之人(確實是這樣沒錯),那邊龜靈的神色已泛冷,要是正面硬撼,她估摸著是斗不過這不速而來的墨衣客的,于是轉頭就扎進了水里,整個兒的身影轉瞬之間就如同泡沫一般,消失在了面前。只留下幾個她剛才吹出的泡泡,還在陽光下亂飛,又有一個沾了浪,被卷到通天的腳邊,嘩啦一下地破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