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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琴不由笑起來,安撫道:“我信。”
這是一處生著花樹的江湄,清沙白水,靜靜淌過之時,被近岸煌煌赫赫的赤紅錦繡花映出了一片流霞,風色與南明山前的赤水河近似。但兩處花色不同,虞淵為日落之地,英水西出匯入其中,此處的花木也像是染了殘血一樣的顏色,比之南明山中更添凄艷之致,又未免太過肅殺了。
長琴便坐在一株花樹前,落花拂衣,那與他說話之人卻是枕著雙臂伏于岸邊,要不是半截身子浸在水里,連所披著的赤色衣袍也被洇得透了,這其實是個意態(tài)十分閑適的姿勢。但他渾然不覺一般,仿佛在水中也可好眠,不過因要同長琴說話,方才翻身坐正了,唯長擺淋漓,復(fù)又垂入水中,還沾著的數(shù)片纖薄花瓣為微濤一卷,便翻翻滾滾地,逐水遠去了。
這人本就能在英水江中自在來去,長琴也不以為奇。當日他行至此間,于江邊撫琴之時,忽生大浪渦旋,這人就這樣從水里冒出了頭來,也不說話,等到一曲《流水》奏罷,他便又消失在了風平浪靜的江面上。如是數(shù)日,天天如此,兩人方才互通了名姓,有了這場由琴而結(jié)的交情。
這人自稱名為帝江,便住在天山之中的英水源頭,因喜樂聲,甚愛鳳來琴音,方才出現(xiàn),此處已然濱臨英水匯入虞淵的江口,與天山相去何止千里,帝江卻說得很是認真。是以長琴一開始當他是英水中生出的神靈,方才能在其中倏忽來去,知曉它流經(jīng)之地的發(fā)生的諸事。然而帝江現(xiàn)在又說他本體生著四翼,據(jù)此所說,該是異鳥的體態(tài),卻是不像水神了。
帝江似乎不太喜歡太陽星的灼熱氣息,一到得近暮時分便避入天山,不會在此處流連的。他此時不以為意地看了一眼天色道:“離太陽落到這里還早呢。”一邊似乎頗有炫耀之意地對長琴道:“不止四翼,我還有六足,這哪里是能折得出來的?”他的手指枯瘦,彎曲如爪,慢慢將糾纏的發(fā)絲從袖擺垂飾上解開的時候,看入眼中,無端有了一種悚然的意味。
見帝江暫時還沒有變出本體給自己看的意思,長琴方才遲疑地應(yīng)聲:“……啊?”
雖然六足聽起來是很了不起,但和一只紙鶴比這個,你有什么好驕傲的啊等等……
帝江一臉的意氣風發(fā),道:“祝融先前還勸我這個,白瞎!——看,就算我不收容族人,也不出門闖蕩,光待在這里名氣一樣還是響得很!昆侖山里都聽說過!”
長琴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低頭撥了撥弦,才覺憋得不是那么辛苦了:這真的只是因為孔宣腦洞太大而產(chǎn)生的巧合,就連長琴先前都沒聽說過帝江這種鳥,孔宣這不愛讀書的更是沒有可能知道,不說還特地把紙鶴折成這樣寄來。
不過祝融的名字卻是耳熟的,是個掌火的巫神,濱于南海一帶,便是他部族所居,上一次通天去探看太清的時候還曾路過,回來當奇聞異事一并講給長琴聽過……但巫神的樣貌再如何怪異,也不該是只鳥。不過有哪些毛病自家都清楚,帝江看著倒很像是有其族歷來自負的秉性,自矜毛羽得不行。
他想了想便問:“于天山之中,尚居有你的族人嗎?”
帝江疑惑地瞥了長琴一眼,隨手攏起了散發(fā),他的眼尾勾挑極長,一張素面上沒什么表情的時候,看著也很是宛轉(zhuǎn)繾綣的樣子。但他卻用十分冷靜而理所應(yīng)當?shù)目跉獾溃骸爱斎恢晃乙蝗耍渌亩冀形亿s走了。”
長琴頓時就不想再問下去了。
倒是帝江還絮絮叨叨地同他解釋,順帶抱怨:“雖然算是個巫神,但與我神通相同的,多少年也沒出上幾個,夸父那幾個娃娃煩得很,干脆就都不收了,讓他們跟著別人去玩,我一個人好清靜。”
長琴憤憤然地撥出了一聲響。
……
他在虞淵之旁,英水江畔,由琴音結(jié)交了一個友人,但長琴覺得,帝江這種同自己人生觀和世界觀都不太一樣的,還不如不認識的好。
……
帝江說與他自身近似的神通,多少年來在巫族人之中也沒有出上過幾個,其實在這一方面他大有可嘲笑長琴用以同師門傳訊的紙鶴的余地,無他,帝江既不是英水之中生出的神靈,雖然喜愛流連此間,但其實他的神通與水并無關(guān)系。
三清門下傳訊的紙鶴劃破時空之隔,相隔千萬里之距,憑借加諸于其上的術(shù)法,也能在一夕之間送達到人手中。而掌控空間速度一項的帝江——他只要一轉(zhuǎn)念便可做到,是以他才會在初聞琴音之時便從天山倏忽而至虞淵,宛轉(zhuǎn)江流從頭至尾,也不過是他想上一想的事。
只要帝江高興,就可在一日之間將由于戰(zhàn)亂遷徙而流散在洪荒各地、海角天涯的諸位弟妹都探望個遍,但又于此興致缺缺,還不如在山中睡上一覺,醒來唱個曲兒。
千萬里均在一念,空間的阻隔于帝江像是不存在一般,卻又因此而對時間的流逝格外敏銳,日出月落,江花謝去,川流長逝于虞淵……望之不盡。
那一日午后,他被流水潺潺的琴音喚醒,日影滑過身邊,山中落英逐水而去,滿江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