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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三/洪荒]碧游宮老中醫最新章節!
最后那些相互酬唱的詩札,策馬并肩的時光留存于紙頁的記載,也都佚散在了歲月的罅隙之中。
曾經鮮活的故人往事,皆已作風流云散——待到天下平定之時,他已不再年輕。曾經負琴獨過長安的少年郎,驀然發現眼前舊景歷歷未改,撲面卻已不是他所熟稔的江湖風雨了。
長安城頭的朱橋渠水長流,河溪曲折盡處圓月欲墜,縱身踏水而觀,正是世人所稱清溪落月之境。猶記得茶肆的老板娘時常奉茶一盞請人于水中沙渚靜品,他當時初來乍到,其實并不甚耐煩其時京中盛行的窮講究些甚么茶非得配上甚么水的風氣,卻也覺其中滋味不輸谷中的傾流茶。而其多飲無礙,更是傾流茶所沒有的好處,他有時候不免貪上幾分,借故蹭了友人的份額。
而今故國城在猶春深,他安步經行而過京畿的天都鎮。墻頭花樹垂垂,他拂去肩上落花單薄的瓣,忽而發現靜默剝落的塵埃之下,伴隨著逝去的狼煙烽火幾乎埋葬盡了所有的過往。
而這也不再是他年少時的江湖。
青巖游醫這一生行蹤無定,負笈懸壺,臨老卻歸于舊地。歷秦嶺風雪,至云錦臺,經晴晝花海,至三星望月。再過尋仙徑,履荷橋,卻見仙跡巖空蕩飛瀑之聲,幾無一人——往溯開元天寶之間,萬花谷是江湖上第一風雅之地,而今青巖閉谷多年,七圣流散門人凋零,早已不復昔日盛名。
他驀然驚覺,將余下滿腔血熱,盡數付與青巖這一門道統之留存。萬花谷門下心法得自東海蓬萊上古心傳,兼以藥王養心決、千金翼方、太素九針,他一一重新翻檢,究察根基溯源,復以編纂教授。藥王所傳者皆循道門一路,是以其時江湖中唯有華山氣宗與青巖兩脈為混元功法,為此他曾往純陽宮游學。他也曾詫異過谷主竟能將承自東海蓬萊世家的秘法融入心法之中,自成一脈武學,后來才發覺其實究本溯源,蓬萊秘傳之中確有許多與道門典籍相合之處,不過各行殊途而已。至于余者百工技藝,七圣所授,終非一人之力所能及,就連他的琴匣,也是蒙塵日久未開了。
他年少叛逆、最終卻留守谷中,終老門下,如是一生。
在生命最后的幾年中,他其實很清楚地覺察到自己去日已是無多。
醫者不自醫多少是有些道理的,他精擅岐黃,見過更多無法挽留的傷逝——也包括他自己。幼時的流離和早年的傷病,調養亦難,壽數有傷是情理之中。他當然并不能活到谷中醫圣孫老那般長,卻也算得上是那一代人之中少有得享高壽的了。
即使那幾年情狀每況愈下,午夜夢回,病中驚起,他也依舊很少回想起從前的人與事。即便親緣寡薄,知交故友、恩師親長也是有的,除卻恩師這一處執障心結,余者卻幾乎從未入他夢中,似乎已無別者牽掛。
那是唐元和七年的仲春,歲至壬辰。
他漏夜醒來,披衣而起,窗外仙跡飛瀑的水聲隱隱,同夢中情形正是相合,卻少了松濤起伏山風過耳的聲響。
記憶中薄脆泛黃的詩箋,在剛才的夢境中被無聲地揭開,掀出了往事的一抹邊角。
他記起了一個暌違已久的友人。華山東岳的雪瀑飛瓊,山聲松濤與不遠處觀中的步虛樂聲連綿成了一處,風中清遠悠長的鶴唳。那是一個游學純陽宮期間結識的氣宗道子,兩人年歲似是相仿,意氣相投。天寶十四年他歸谷學醫,初時尚有音書相傳,卻因行道不同在信中生了爭執,再后來他離谷而去,便就此斷了聯系。
……
夢境伊始是一片清濛的天光,乍泄而下別無遮擋。天際一片蒼茫的白,衍衍雪光反折于其中,滿目浮動的光柔潤如冰玉。這顯是一極高之處,他凝神細看,復有云絮浮蕩在周側,纏繞著松枝針葉,隱約可見連綿的屋宇飛檐匿于其后。
而他仰臥于臨崖石臺之上,枕著山松奇古的根系,層疊的云飄蕩在身側咫尺。躍下石臺數步之外,是清可見底的池水,耳邊有隆隆的水聲,這一泓池水在崖外飛瀉成了雪瀑。
云深不知處,這是京畿華岳的蓮花峰,臨崖的仰天池日升之時可觀紫氣,為純陽宮弟子勤修之所。水中至今留存三處石臺,為門中耄宿云臺三老昔年講學之地,聽經虎至今流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