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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早上是真的看見這人了,原來不是自己的幻覺,可是他怎么來的?為什么要來?她以為,她主動要求走了之后,有些事情他心知肚明,她,是真的想從他的世界消失的,甚至連寧馨都小心翼翼從來不在她跟前說有關他的事。
可是現在,這分明是他,站在所有游客的最前面,穿了及膝的尼大衣,皮鞋錚亮,像是民國時期留有舊社會派頭的大資本家,腰桿挺得直直的只俯了頸子,正低頭看她。他的睫毛那么長,路燈下那睫毛沾了一點濕氣像是閃著光,他的嘴唇依舊殷紅櫻桃一樣,鬢角依舊漆黑,只是眼角像是有了一點細細的紋路,因為這點細細的紋路,玉玦的大腦一點點有了功能。本來想張嘴的,只是喉嚨失了音兒,又有游客撿了她掉落的燈籠給她,稍稍低頭的瞬間,眼角余光看見眼前錚亮的皮鞋消失了,玉玦急忙給游客道了謝,顧不上旁的了,起身撥開人群,所有的方向都看了一遍,那人不見了,像個鬼魂,憑空消失了。
玉玦倉皇失措,臉上還涂著銅彩,手上也還提著紙燈籠,就那么在這廣場上驚風了一樣的四處尋找,可找不見。
一瞬間像是失去了全世界,玉玦來不及整理自己的情緒,只是覺得瞬間心像是被挖走了。
原來這四年,有些東西還是沒變,入骨入髓了一樣,天劫,時間也無能為力,只消一眼,又會萬劫不復。
玉玦曾經常常看朋友中有戀人分手后還能哥兩好的做朋友,她知道她不行,曾經喜歡過,哪怕分手再見,還是怕再喜歡上。
找不見就算了,朋友也還懸在半空中,游客們也還注視著她,自己有了遺憾,何必要給別人留遺憾,這些游客們好不容易來這里了,想要照張相,還是可以滿足的。于是就收拾好自己又回到先前的位置。
今天生意格外好,因為那張500歐元的紙鈔,朋友一個月的生活費都不用愁了,玉玦拿了自己應得的那份兒,走遠了之后碰見一個乞討的婆婆,將今天掙的錢連同自己口袋里的錢盡數掏出給了那婆婆然后往回走。
邊走邊仰頭看自己呵出的氣息在眼前變成一圈圈兒的白煙,那些個白圈兒上仿佛全都是孔澤瞿的那張臉。
這四年,玉玦并沒有刻意想要忘掉孔澤瞿或者說孔澤瞿成為自己的禁忌,因為她真的忙到沒有時間想其他任何問題。寧馨每次小心翼翼的不提孔澤瞿的事情,玉玦自己也沒有主動提的必要,于是不知不覺間孔澤瞿這個名字竟是再沒有聽過了。說到底他也沒有錯,只是所有的問題都出在她的心甘情愿上,孔澤瞿唯一可恨的地方就是在知道她的感情之后給了她一段時間的錯覺,甚至往后很長時間里,玉玦還會因為自己曾經試圖用自己發育不完全的青澀的身體去勾、引孔澤瞿而羞、恥的渾身發燙。
晚些時候,玉玦終于到家了,回家的時候聞思修已經回來了。只是她剛打開冰箱拿出食材打算做晚飯,門鈴就響了。
玉玦一個激靈,不知怎么的,聞思修已經去開門了,可她還是從廚房跑出來,撲在聞思修前面打開了門,果然,門外面站著今天纏繞了她一天的男人。
“讓我進去。”這個男人說,沒有稱呼也沒有理由,直接就說讓他進去。
“嘭!”玉玦將手里的門板甩上了,門板和門框相撞發出了響亮的聲音,外面的人沒有進來。
“怎么了這是?”聞思修奇怪,明明外面有人,還是地地道道的中文,這么地道的中文只能和玉玦有關,大老遠來的客人,怎么還發脾氣將門板摔了個震天響呢!
玉玦沒有做聲,停頓了大概有十幾秒,然后轉身又將門打開,門外站著的人還站著,只是表情已經很不好了,擰著眉毛盯著玉玦,玉玦只看了這人的臉一眼,怕自己將將一下用完了所有勇氣轉身就進了客廳。
玉玦走開之后,門板開著,孔澤瞿自己進來。
聞思修關門的時候無意掃了門外面一眼,然后看見不遠處自家的園子外面來回走動了幾個人,聞思修看了一兩秒,然后將門板合上。
”孔澤瞿。”
“聞思修。”
兩個男人互相簡短的問候握手之后,不知怎么的,客廳里就異常的安靜了。
孔澤瞿還是穿著先前的衣服,聞思修卻是v領t和運動褲,孔澤瞿長身站著,高了聞思修半個手掌,這個時候這人臉上并沒有很多表情,就跟他尋常時候在外面那樣,保持了一個距離遠遠的看旁人,而聞思修也是同往日一樣,很平和很書生儒雅氣息的站著,一個潭深水靜,一個溫潤如玉,兩個男人各自保持了各自的身份,坐在一起端了茶。
玉玦回家之后已經換好了家居服,這個時候穿了個灰色兔毛v領薄毛衣,下身也是個運動褲,無意間就和聞思修穿成了情侶款。她的頭發也還是烏黑,v領毛衣露出了大半的頸子,也還是干凈白皙,脖子也還是修長,只是不同的是,個兒好像又高了些,西班牙的黃油和芝士也讓她發育了不少,還有就是,她開始掛上了圍裙,然后開始在灶臺上來來回回,像個給丈夫和客人做飯的妻子。
孔澤瞿端著茶杯的手一直沒有放下,只是就那么靠在沙發上,然后老遠看了幾眼玉玦。
“聞先生是做什么的?”
“在下不才,百無一用的讀書人。”聞思修文鄒鄒的說。
客廳說話,廚房里也能聽見,玉玦聽見聞思修的話偷偷笑了一聲兒,只是笑得聲音有點大,孔澤瞿聽見了,然后皺眉。
☆、第26章 小叔?
真是不成體統不成樣子的很,玉玦心想孔澤瞿必然這么想了,于是收了聲兒,只是在聞思修下句硬邦邦又和孔澤瞿諏古話的時候失笑,當然笑出了聲兒。聞思修真的也很讓人愛,看見了孔澤瞿不知怎么就和自己較上勁兒了,往常他哪里有過這個樣子。常常他想半天憋出了一句古話,可孔澤瞿老大爺一樣慢悠悠的聽完再晃悠悠的問個旁的,從來沒順著聞思修的話往下繼續過,聞思修自己和自己認真的樣子讓玉玦幾乎捧腹,樂不可支。
玉玦這個樣子在孔澤瞿看來已經很不能理解了,已經不止是不成體統不成樣子了,該要打手掌心的地步了,平白無故的笑成那個樣子是幾個意思?
玉玦在孔澤瞿跟前從來沒有笑出過聲兒,哪怕笑過,也是苦笑,或者偷笑,或者微笑,總之是沒聲兒的,何曾有過這樣的時候,笑得咯咯嗒嗒的爽快的出聲兒,而且想笑就笑。在西班牙的這些年里,若是旁人見了玉玦該是不敢置信了,以前的安靜孩子怎么會成現在這樣。玉玦興許不如別人那樣說自己有太大的變化,興許她還會說她還是以前的她,只是順著本性或者環境一步步走了過來。
只是這會兒,玉玦卻是發現了自己的變化,她在孔澤瞿跟前不再畏畏縮縮了。她再也不會覺得因為我愛你,所以我必須小心翼翼所有都為你而活。我愛你,但是我們是平等的,除卻了其他諸如年齡輩分的關系,男女之情中,為什么會存在不平等,這是以前的小玉玦從來沒有想過的,或者壓根就沒意識到,她只是一直仰望著他,小心翼翼,待天神一樣的待孔澤瞿。
過了四年,我仍舊愛著你,只是因為自己而愛,天劫我無力反抗,我承認,但是在這一層面上不會承認我因為愛你而比你低一截。
啊哈,若是玉玦這番言辭叫孔澤瞿知道該是了不得了,該大發雷霆了,這人這時候心目中男女關系也是不平等的,女人就該依附男人,現實中的事情也就是這個樣子,從古至今!
好在玉玦心中所想的孔澤瞿不知道,他只是很惱火玉玦竟敢當他面摔門板,竟敢那么的在廚房一個人笑,他和這位聞先生的談話是很好笑?還是他很好笑?真是反了,反了!
震驚孔澤瞿的不止這個,還有玉玦在灶臺跟前熟練的切菜炒菜。他曾經想過經過了這么長時間,那孩子也該長大了不少了,雖然時不時的會看到她的照片,看她一天比一天明朗,或者從穆梁丘那里聽到她的近況,可是從來沒有立體的影像傳過來。這會兒那副模樣顯見著不是做了一天兩天,他從來沒想過讓她去做飯,那個時候寧可他做,也從來沒想過讓這孩子進過廚房,這時候她卻是已經這樣熟練了。
說不清楚什么感覺,就像看陌生的景兒,里面的孩子熟悉又陌生,孔澤瞿垂了眼睛,覺得有誰偷走了他的時間。
聞思修在一旁默默打量孔澤瞿,這個男人真的長得極為出色,或者極為罕見,男人長了一雙那樣漂亮的眼睛,按在女人身上簡直就能勾魂奪魄。
聞思修本來有很多說的,可看出來孔澤瞿并沒有什么心思說話,于是就住口了,兩個人就只你一口我一口的沉默喝茶。玉玦在廚房偶爾看一下客廳的光景,見兩個大男人像是比賽一樣的喝茶水,于是也有點失笑,然后加快了做飯的動作。
“吃飯了。”玉玦喊了聲兒。
兩個男人同時移步,孔澤瞿已經坐到餐桌上,聞思修自己去拿碗筷幫忙盛飯。
玉玦看一眼坐在桌子上的孔澤瞿,覺得什么都會變,這個男人若是變了,天可能會有個窟窿。
玉玦和聞思修兩人吃飯向來口味有些重,本來馬德里的口味也是很重的,這兩人的飯桌上很少見清淡的味道,只是今天卻是不一樣了,兩個重口味菜之間還放了個百合炒腰果,還放了碗牛骨湯,這還是玉玦翻空了冰箱才湊合炒出了這么一個菜,牛骨湯也還是前幾天湊巧熬出來吃面吃剩下的。
于是三個人就開始吃飯了,期間孔澤瞿看見玉玦夾了那菜里的紅辣椒一口接一口的,自己不動聲色也夾了一小截辣椒,然后大口吃了一口米飯才梗著脖子咽下去,再是沒有碰那顏色重的菜,他吃了幾十年的飯,所有的調料都要少,菜也是有講究的搭,他原以為玉玦的口味和他是一樣的,如今在飯桌上竟是被又一驚。
“這位孔先生和你是什么關系?”
飯吃了半天,聞思修才問玉玦,先前在客廳一直想問來著,說了幾句其他的就沒再說了,這會兒看飯桌上的菜明顯玉玦很是熟識這位了,于是終于開口。
玉玦看一眼孔澤瞿,看這人嘴唇紅的驚人,于是無知覺的也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然后說“我小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