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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之于彼此而言,絕對不能說陌生,但這樣相對而坐,安靜地仿佛只能看見自己餐盤里的食物,相顧無言地吃上一頓飯卻還是第一次。
埋頭干吃不說話未免顯得太傻了,也過于刻意,就在仉南窮盡腦汁琢磨合適的開場白時,付宇崢首先打破沉默:今天去過醫院了?
仉南嗯了一聲,說,去過了。
林杰怎么說?
同樣的一段論述,雖然已經重復了好多遍,但眼下當個復讀機未嘗不是一個好的選擇,于是仉南一字不落地將那段話說了迄今為止的第三遍。
付宇崢安靜聽完,用餐紙揩了一下嘴角,說:是目前最穩妥的治療方案了,謹遵醫囑吧。
仉南忽然好奇,放下刀叉,問道:你不是神經外科的醫生嗎,精神心理科也懂?
付宇崢去拿杯子的手微微一頓,指尖觸到杯壁,而后輕描淡寫地回答說:醫道相通,不過我了解的也只是皮毛,不算專業。
仉南點點頭,過兩秒由衷道:你們做醫生的可太辛苦了。
付宇崢:習慣了也沒什么。
仉南好奇心發作,忍不住問:你當初怎么想到要當醫生呢?沒日沒夜的,接觸的全是生命的疾苦與終了,沒有過硬的心理素質可真扛不住啊。
付宇崢掀起眼皮,回敬他同樣的問題:那你當初怎么想到要當漫畫家?晝夜顛倒的,筆下畫的盡是虛幻的幸福和甜蜜,比較現實生活和筆下作品,沒強大的心理建設不是一樣頂不住?
誰說不是呢?仉南撲哧一笑,搖頭自嘲道:我這不就是心理過于脆弱,頂不住就分裂了嘛!
付宇崢眉梢輕挑,停兩秒,沒忍住也笑了一下。
其實吧,我這屬于家門傳承。笑過之后,仉南正經道:我爺爺是位書法大家,我爸畫國畫的,到了我這就中西合璧了。
挺好,一家子藝術家。付宇崢沉吟半晌,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輕聲說:我也差不多。
嗯?
我父母都是醫生,算是家庭熏染,所以我從小也沒什么特殊的理想,好像成為一名醫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這么巧啊,敢情咱倆都屬于繼承門楣的一份子唄?仉南眨了眨眼睛,故意道:不過我還是比較隨心的,倒是你
他欲言又止,付宇崢被勾起了一點興趣:我怎么?
我還以為你這樣性格的人,一定是從小就矢志不渝地要做生命的守護天使,所以才會選擇做醫生呢,原來也是被迫扛起祖上基業啊
付宇崢覺得有點意思,繼而問:我這樣的性格是什么樣的?
仉南毫不猶豫:冷靜而強大,理智又果決。
你這付宇崢失笑道:不愧是藝術家,你這都是什么詞?
夸你的詞唄。仉南端起一旁的水杯,沖他遙遙一舉:來吧付醫生,吃了半天了,該喝一杯了。
不得不承認,在今晚,他見到了仉南太多和之前完全不一樣的地方,清醒之后的這個人,溫潤中透露著難以掩飾的爽朗,像是鐫刻在斯文背后的不羈與瀟灑,付宇崢錯愕只有一秒,而后從善如流地端杯,問:說點什么?
仉南收斂笑容,深吸一口氣,忽然正色道:謝謝你。
付宇崢杯身前傾,與他輕碰后分離:不客氣。
都是干脆利落的人,他的感謝誠懇真摯,他亦不虛與委蛇。
這就算是正式的道謝了,萬語千言的未竟之詞,也盡在這以水代酒的一碰之中。
存在即是合理,不得不說,雖然酒桌文化一直遭人詬病,但是在某些時刻確實能發揮一些非比尋常的意外功效,比如現在雖然是酒水清淡,但喝過這一杯之后,方才暗浮于兩人之間那些局促和生硬,的確被無形模糊淡化了很多。
氛圍莫名松動,仉南繼續剛才的話題:對了,你父母是什么學科的醫生啊?
付宇崢平靜道:精神心理。
仉南:噗
一口水含在嘴里,巨大的震驚之中幾乎噴薄而出,此時他直愣愣地望著付宇崢,溫水忽然變得滾燙,一時間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你那是什么眼神?付宇崢扯了張餐紙遞過來,沉靜深邃的眼底噙著一抹笑意:被歪打正著了?
仉南猶豫半晌,那口水終于七扭八拐地順著后心流進肚子,他震撼悚然道:怪不得你配合治療那么得心應手,原來是行家啊!
我沒有。付宇崢卻說,我只了解一些這個醫科的一些基礎理論知識而已,再多的,就一竅不通了。
為什么啊?仉南又好奇了,按理說你父母你為什么主攻了神外科呢?
誰料,這話問完,對面的人陷入了一段突如其來的沉默之中。
氣氛陡然轉冷,仉南自覺失言,大概是問了不該問的,剛想無縫轉移話題,熟料付宇崢卻忽然回答道:因為與生俱來的抗拒我母親醫者不能自醫,在我十幾歲的時候由于重度抑郁自殺了。
仉南心中狠狠一沉,半晌,說:對不起,我
沒關系,過去很久了。
仉南抿起嘴角,忽然不知道該如何接續。
這樣的事情,是刻在骨子里的傷痛,少年時期的無法挽回的遺恨,可能窮盡畢生也無法彌補自愈,只能等傷口一次次崩潰綻裂,經歷無數次血肉模糊之后,再長出新的結痂,以平和掩蓋痛處。
他對付宇崢這個的了解僅僅停留在性格層面,對于他身后的生活經歷根本一無所知,而現在
他有著這樣的可以稱得上是慘烈的童年經歷,但是在以往這么長的一段時間里,竟然始終配合著他這個精神重疾患者治療、演戲在兩人無數個獨處的時刻里,他會是什么樣的心情?是不是也曾觸景生情,黯然失魂?
可是從頭到尾,他沒有表現出過半分異常。
這一刻,仉南說不清自己心里的感受。
付宇崢并不是悲春傷秋的性格,尤其面對仉南這樣特殊的聊天對象,可以說無論氛圍如何放松,在某些程度上,他卻始終關注對方的情緒變動,察覺到他岑寂失落,付宇崢適時終止話題,甚至破天荒地第一次對外人談及自己的家庭:不過,從某一方面來說,我們確實算得上無巧不成書。
仉南費力扯出一個微笑:我不信,除非你詳細說說。
付宇崢勾了下嘴角,說:我繼母也是個藝術家。
仉南在一瞬間瞪大了眼睛,反應許久,眉梢眼尾的詫異慢慢消散后,終于又被清淺的笑意覆蓋他再次向對面的人舉杯。
付宇崢心下了然,端杯問他:這次又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