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仉南眼底的笑意加深。
付宇崢坐在副駕,單撐在車窗上,余光瞥見他嘴邊的笑痕,默默轉過頭,無聲地嘆了口氣。
搭戲殺我臨時演員,太難了。
舉辦畫展的畫廊位于市南,離清海醫院距離不近,好在午后時分,主干路上的車流不多,他們驅車趕到目的地時,離畫展開幕還有半個多小時的時間。
停好車,兩人一起走進畫廊。
畫廊占地面積不小,私人商業性質,名字也頗具現代藝術氣息走馬。
站在半開的落地玻璃門前,付宇崢看見畫廊大廳有專門接引的工作人員,腳步微頓,轉頭問旁邊的仉南今天的畫展,是需要邀請函的吧?
然而,他們兩個似乎并沒有那種東西。
是啊。仉南應了一句,而后不甚在意地笑笑,不過沒關系,沒有邀請函咱們也能進。
付宇崢的目光投來疑問。
仉南眨了下眼睛,笑道我和老板關系不一般。
這是仉南發病期間,第一次對他提及自己現實生活的人際關系,付宇崢心微動,隨即問道什么關系?
能夠認清現實交際網,對于病情恢復是非常有利的一大步!
仉南你見過的我媽。
付宇崢
冷風過境,希望的小火花,它死得又慘又突然。
兩人順門入內,秦佑之正站在大廳走廊和工作人員溝通著什么,一身長及腳踝的青煙色長裙,肩上搭著一條墨色披肩圍巾,整個人溫婉大氣,風姿卓然,見他們進門,先是一怔,而后對旁邊的員工低語幾句后,便迎著他們走了過來。
仉南此時倒是像沒有什么心理負擔和概念混淆,笑著喊了一聲媽。
這么早就過來了。秦佑之笑著看他一眼,而后轉向付宇崢,微微頷首,幾乎沒有猶豫地打了個招呼陸醫生。
付宇崢看著她一臉淡定的笑容
演技天衣無縫。
于是也只能點頭回應,淡聲問好打擾了。
哪里的話。秦佑之微微嘆息,語意深沉是我們麻煩你了。
秦佑之是典型的事業型女強人,自己經營這家畫廊,雖然和仉墨是半路夫妻,但是這些來年一直感情甚篤,她在仉南十五歲那年來到仉家到現在,已經整整九年了。
這些年來,她看著這個繼子從一個聰明活潑的少年,一步步成長為一個意氣風發的青年,學自己喜歡的專業,做自己喜歡的工作,而現在卻因為靈感枯竭把自己逼瘋,心里的酸楚和疼惜,絕不會比仉南的生父仉墨少上一絲一毫。
所以,心疼兒子是真的,對于這位付醫生的感激,更是真的。
哎什么情況?仉南看著秦佑之忽然發紅的眼眶,不由失笑,怎么個意思啊母上,我帶陸醫生來給你捧個場,至于感動成這樣?不知道的,還以為陸醫生買畫不給錢呢。
少貧嘴。
秦佑之一時失態,傷感來得快去得也快,畢竟只要兒子積極康復,這位付醫生再配合治療困境都是暫時的,沒什么事解決不了的。
人閑聊幾句,和畫廊始終有業務往來的幾位客人到了,秦佑之起身去打招呼,仉南和付宇崢便結伴在畫廊里觀摩品畫。
付宇崢出生醫學世家,自己也繼承祖父輩的衣缽,專業從醫,所以他這樣一個典型的醫學生,從上學時候起,周圍的世界便被各種醫學專業術語所填滿,精神世界素來嚴謹透露著一絲單調和乏味,與繪畫、音樂、雕塑等美學相關體系,確實有壁。
因此,對于付醫生而言,一幅畫所帶給他的主要觀感,僅僅停留在好看與否的層面,至于更深層次的涵義,就是他這種理科直男思維的審美盲區了。
但是仉南恰恰與他相反。
付宇崢目光從墻壁上的幾幅展畫上逡巡掠過,而后停留在了一側的仉南身上。
仉南微微仰著頭,眼神專注地看著墻上一幅被裝裱在相框的畫,目光很沉。
他的表情過于沉湎凝定,付宇崢循著他的眼光看過去,只見雪白的畫紙央像是一團黑色墨跡暈染后的痕跡,而以那團濃墨為心,各種線條依次向外拉伸、輻射,長短不一,粗細各異,交錯凌亂。
付宇崢看見畫下的銘牌上寫著,這幅畫叫做心痕。
然而,非常遺憾的是,付醫生只看見了心亂。
但是很明顯,仉南此時的觀感體驗卻完全和他不同。
他站在那副畫前,許久未動,久到付宇崢忍不住上前,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仉南的雙肩無聲顫抖了一下,而后動作略顯遲緩地轉過頭來。
付宇崢在和他對視的那幾秒鐘內,在他那雙本來澄凈清亮的眼睛里,看到了太多一閃而過的情緒。
失措與悵惘,糾葛和茫然,還有一絲絲,無法言說的沉靜的哀慟。
付宇崢蹙眉,但是聲音依舊平靜還好嗎?
仉南看著他,深深舒出一口氣,而下一秒,眼睛里的光彩重新被點亮,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很奇妙,就像是他從他身上,拾起了一顆遺落的火種。
更像是一個所以的情感都被封固,心緒瀕臨枯竭的人,再次看到了光。
于是荒原燃遍。
付宇崢心微沉。
仉南抬捏了捏鼻梁,失笑道不好意思,美術生的通病,容易和畫共情。
很顯然,在這種狀態下,繼續追問和這幅畫有關的感受并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那可能會引起仉南本就不穩定的情緒再一次失控,對于他的病情,百害無利。
付宇崢沉默兩秒,毫無痕跡地轉移了話題看了這么半天,有喜歡的作品嗎?
仉南從失重感抽身,笑著問怎么,有的話陸醫生準備買下來送我?
付宇崢正是這個意思。
雖然他是一個配合治療的工具人,但是仉南每天一束鮮花和一餐午飯卻都是實打實地送到了他的辦公室,站在演員的角度考慮,他需要走劇情,所以不能拒絕,但是基于現實因素,他自覺無功不受祿,因此就算是禮尚往來了。
仉南從他的表情看到了確實如此的答案,嘴邊的笑意擴大了一下,說我一個美院專業學生的,就算是送,也應該是我送你,沒有你反客為主的道理啊
頓了頓,不等付宇崢表態,又立刻接道不過,你要是真想送,不如問問我除了畫,還喜歡什么?
好。付宇崢神色周正,直接道那你還喜歡什么?
仉南就眼帶笑,看著他,不說話。
付宇崢
懂了,不過
我有點舍不得我自己。
仉南看見他眼眸不易察覺的晃動,像是一顆細小的石子投入粼粼湖面,水波微瀾,轉瞬不見。不得不說,像陸醫生這樣冷淡疏離,帶著天生的距離感的人,偶爾表現出來的這些小的情緒變化,每每被他發現,都覺得有種違和的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