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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的只當是有傳染病,后宮人人都怕極,躲在宮里不出門。知道的私下暗暗誹議,都在討論近日外廷傳來的一件大事,那就是安晟公主將要和親西蠻的事情。
彼時朝堂之上日日猶如菜肉市場雞飛狗跳,起初是因主戰主和兩黨相爭頭破血流,近日卻又換成了別的事。起因是作為上任不久的大理寺卿,邢嚴利用職務之便開始大掀舊賬,揪出無數樁經過上任大理寺卿之手打通關系暗中壓下的陳年罪狀,將整個朝廷不少官員拖下水。
要知道大理寺是什么地方,手頭案子可大可小,從前只是不查,但凡查了涉事官員幾乎一查一個準,逮誰必遭殃。
原來邢嚴早有預謀,只是從前剛新上任,這里頭的水又深,但凡有點顧慮一時半會不敢輕舉妄動。可他現在要走了,哪來那么多忌憚,干脆走前攪場大的,誓要將那藏在朝廷光鮮布幕之下的溝蛆一條接一條給揪出來。
邢嚴露這一手直接煽動了整個諫院,以當初在公主接風宴大放厥詞的張正言為首開始無差別攻擊,將朝廷官員挨個彈劾個遍,氣得不少大臣險些中風葛屁,一時攪出潑天狗血,甩了皇帝一整臉。
皇帝被那個氣啊,臣子們那個恨啊,盯著邢嚴的腦門只差眼神不能化刀,不然早戳他個千百回了。
最可氣的是邢嚴煽完一片腥風血雨,拍拍屁股上表辭官,皇帝兼百官恨得咬牙切齒,卻愣是沒一人能奈他何。蓋因邢嚴此人平素行事太端正,端正得半點揪不出紕漏,便是往死里揪出雞毛蒜皮的事兒,皇帝還要忌憚他背后有勢力龐大的家族,在西蠻來犯的節骨眼,竟是半點不敢拿他來刀以祭心頭之恨。
但也正因為意識到西蠻來犯令他變得多么被動,皇帝終于在這天正式宣布了大成與西蠻協議之下的決定,將由大成的公主安晟和親西蠻王穩固兩國之間的和平。
此事一出,朝野內外一片嘩然。
便如朝堂之上主戰主和爭論不休,有人認為不該屈就,當然也有人不愿戰事再起,一時間上至山院酒樓文人墨客,下至凡夫走卒平常百姓,人人都在談論并關注此事。
隨著皇帝正式宣布了這個決意,和親的圣旨也在第一時間送到安晟公主的綴華宮。彼時除了跟隨安晟公主從遙遙舊京而來的內侍以外,整個綴華宮也都陷入一片恐慌。
這些不少人原都是從各宮臨時調配至綴華宮的,自安晟公主入京以來,她們跟著這位風風光光的主子也算在宮里意氣風發了一段時間。哪成想好日子沒過幾天,竟就傳來了這樣的壞消息。
公主出嫁,大半個行宮的人都個陪著過去。然而和親的是在大成人眼里宛若畜生野獸一般的西蠻人,不說環境不同,便是兩國之間局勢緊張,金尊玉貴的公主殿下尚且難能自保,更別說是她們這些任人輕賤的奴才了。
霎時間整個綴華宮的人便像要塌了天,有些心思活絡的已經暗暗開始另尋門道,盼著能夠盡快脫離綴華宮。
這些人里并不包括柳煦兒,因為自她病倒之后,再不曾恢復自主意識。不論宮中太醫還是蘭侍官竟都有些一籌莫展,可把安晟急得團團轉。
安晟的焦慮讓綴華宮里其他人誤以為是對和親西蠻的抵拒,這日皇后登門來訪,便有人悄然將這事說予她聽。
隨著和親的日子越來越近,綴華宮里越漸人心散亂。不少人見慣后宮人情冷暖,唯有皇后隔三差五會來探視,便覺這是位仁慈的主子,變著法兒爭先恐后投效于她。
但要想入得了皇后的眼,勢必要有這個資本,很快催生出不少兩面三刀的勢利眼,逮著什么動靜都往皇后娘娘跟前說。
于是生病的柳煦兒被安晟公主接到寢宮里的事、公主對她的諸多特殊照顧通通落入皇后耳中。
皇后由始至終平靜溫和,仿佛那些宮人眼里極不尋常的事情,在她看來一點兒也不稀奇。
自從安晟‘病愈’以后,皇后每隔幾天就會來綴華宮陪她說說話,反倒是昭燕再也沒來了。偶爾問起,皇后也只是說她病了。但安晟沒有過多去問她的情況,昭燕本就身子差,生病是常有的事。只不過以她的性子便是這時候病了,知道他將遠嫁西蠻,就絕不可能一步都不曾踏入綴華宮來。
安晟不清楚昭燕究竟對這里面的事知之多少,但既然她選擇了避而不見,無論自愿與否,安晟反而樂于不見。
倒是皇后來說了好些安慰的話,若非安晟事前早已查到幕后推手正是她,恐怕真是要被這張溫婉仁善的表象給蒙騙。
“可恨西蠻來犯,危我大成。”皇后幽嘆,“自佛臺山歸來至今陛下日日與眾大臣在議事殿中就此事想盡辦法。偏偏連年戰亂涂炭眾生,休養生息來之不易,大臣們不舍放棄,尤其近年各地方出現洪災與瘟疫,那情形你是不知……竟如回到了八年前那般慘絕人寰,令人痛心。”
安晟久病初愈的面容淡淡:“事已至此,我也不希望重蹈當年覆轍。”
皇后靜靜看她:“終究這事還是苦了你。”
該氣的早已氣過,唯剩苦澀與認命,安晟端著一臉病色,任她瞧個清清楚楚。
“你房里那丫頭的事本宮近日聽說了。”在聽了好幾天關于柳煦兒的事跡之后,今日是皇后頭一回提到柳煦兒,“聽說她也是忠心,為了阻止和親西蠻的事,冒雨去求柳公酌。只可惜柳公酌自私自利不近人情,他又豈會為了這么一個所謂的干女兒冒險去做動搖自己根基的事情?”
終于,她從安晟臉上看到了一抹鮮為表露的憐惜:“可不是嗎?若非如此,也不會把自己病成這樣,真是個傻丫頭。”
皇后靜默良久,方啟唇:“本宮聽說你們主仆感情極為深篤,想必無論天涯海角她定不會舍下你。只是本宮聽聞她已連病數日,至今沒能醒過來。待到啟程那日若還不醒來,你又該如何是好?”
安晟陷入良久的沉默,皇后再次開腔,向她遞出橄欖枝:“本宮知你心中憐惜,你若真心待她,不如便將她留在宮中,日后盡可留在本宮身邊,必不會讓人欺于她……”
“不。”
安晟揚聲打斷:“我不打算將她單獨留下。”
皇后眉心一抖,憂心說:“可是她如今病成這樣,恐怕無法支撐長途跋涉……”
然而安晟毫不領情,聲音較方才冷了幾度:“多謝娘娘美意,只是安晟心意已決。她便是死——”
“也要死在我的身邊。”
皇后被她這一聲咬字極重的音給怔在原地,神情輾轉間,便像是敗給了她的這份執拗:“罷、罷。”
“她是你的人,你想怎般處置便怎般處置,本宮再不會干預。”
安晟這才稍稍緩了顏色。
第69章 真偽  “安晟公主可真是好狠的心。”……
“安晟公主可真是好狠的心。”
離開綴華宮的路上, 紅繡伴著皇后徐徐踱步,身邊除了鳳儀宮的隨侍宮女,身后還跟著幾個從綴華宮挑回來的人, 無不感慨唏噓:“都已經知道自己將要嫁去那等蠻荒之地,既是昔日最親近的內侍, 竟不顧死活也要抓在手里不肯放行。”
紅繡偏頭掃去一眼,那幾人立刻堆起諂媚的笑:“萬幸以后我們跟的便是大慈大悲的皇后娘娘, 奴婢等人日后一定盡心盡力侍候娘娘,絕不會有半分異心。”
自從聽說安晟公主將要和親西蠻,心思活絡的幾人按捺不住, 時常借著由頭接近隨侍皇后而來的紅繡姑姑, 盼著她能在皇后面前美言幾句, 帶她們離開這個將散未散的綴華宮。
這段時間她們一直悄悄給紅繡遞消息, 不僅告知皇帝來探視時前前后后的異常, 還把柳煦兒從常欣宮被送回來之后的近況也遞了出去。
念在她們立下種種‘大功’,終于說動紅繡在皇后面前為她們美言,首肯了將她們調出綴華宮轉來鳳儀宮的事宜。
這些人滿心以為得償所愿, 孰不知皇后不過是方才在安晟面前討人不成, 為了秉持她口中所謂的‘仁善之舉’,這才佯裝又從其他人中挑走幾個做做樣子而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