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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觀十七年三月,齊王祐殺長史權萬紀,在齊州征發兵士謀反。圣人初時不信,又有陰妃、陰弘智屢屢求情,便只吩咐親近侍衛前去齊州查探。然而,未等侍衛回返,齊州附近的青州、魏州、冀州便都接二連三派人八百里急報。齊王祐謀反之事確切無疑,圣人大為震怒以致昏厥。醒來之后,他立即廢陰妃為庶人,將御史中丞陰弘智一家入獄,派英國公李勣率兵平叛。
☆、第一百九十二章 終有喜事
齊王謀逆之事,令甫從魏王遇刺余波中恢復過來的高門世家再一次渾身緊繃起來。但凡曾與齊王過從甚密的世家,都忙不迭地自證與此事無關。那些受到齊王收買,留在京中替他與陰弘智傳信做事的壯士更是一個都沒能逃過去,都進了大理寺獄。這些人看似刀槍不入、鐵骨錚錚的英雄,但到底都有軟弱之處,幾次過刑便將所知之事招了出來,又攀扯出了好些人。因牽扯之人實在太多,太子的突厥鐵衛心腹紇干承基也在其中,魏王亦有曾來往的武將陷入,兩派頓時都焦頭爛額,一時竟也顧不上相爭了。
三月下旬,曲江畔芙蓉園終于舉行了新進士飲宴。曲江芙蓉宴已經成為進士慶賀之宴的傳統,盡管此時長安城中氣氛有些凝重,但新進士們依然如期赴宴。崔淵作為狀頭,也仍舊是眾人矚目。
芙蓉園屬于禁苑,其名來自于曲江池引入的一片水域,其中遍植芙蕖,每逢夏季便是勝景非凡。當然,這座園林不僅有芙蓉池,更有杏林、梨林、梅林、櫻林、楓林、銀杏林等,無論春夏秋冬皆景色宜人。這些勝景尋常百姓無福消受,只能遠遠地隔著墻觀看。而新進士們也唯獨此時此刻才能入內一觀。
崔淵與幾個交好的進士一邊說著摹本之事,一邊循著小徑前行,不多時便到了宴飲的小樓前。這座樓臺別名“進士樓”,許多意圖入仕的文人士子都常以“進士樓、芙蓉宴”來吟詩作賦激勵自己。此時踏進這座小樓,新進士們多少面帶些激動之色,崔淵卻仍是平常模樣。于他而言,這芙蓉宴也不過是一次地點有些特別的文會而已。
“咱們的甲第狀頭來了!”
“崔大狀頭可教我們好等!!”
樓上早已經安排好了席位,崔淵坐在左首第一的尊位,崔泳因是少年進士也讓眾人按著坐在了右首第一。其余人彼此推辭著坐下,互相敬酒,倒也十分和樂。崔淵這個狀頭也少不得被他們灌了幾盞酒。他的酒量一向很好,挑眉與人斗起酒來,面前醉倒了兩三人,自己卻依舊眼神清明。
崔泳猶豫片刻,紅著臉舉杯來敬他:“子竟阿兄這甲第狀頭當之無愧,我……甚為佩服。”
崔淵喝下酒,淡淡地道:“你這少年進士也十分難得。崔相地下有靈,必會欣慰之極。”
崔泳并未想過他的反應竟會如此平和,更覺得他品行出眾,越發心悅誠服:“我已經去祖父靈前告慰過了,必不會墮咱們博陵崔氏的名聲。只是……日后我若有不懂之處請教,子竟阿兄可愿替我解惑?我本以為自己學識足夠,但見過子竟阿兄的答卷之后方知‘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好處。生在長安,長在長安,已經如同井底之蛙,卻仍不自知,實在羞愧得很。”
“若我身在長安,你盡可來尋我。”崔淵回道,“你尚且年少,也很該四處走一走才是。”
聽了此話,崔泳若有所思,低聲道:“我也不想只能去當個校書郎……”
他們二人只顧著交談并未喝酒,其他已經生了幾分醉意的人便哄鬧道:“你們族兄弟兩個在說什么呢!我們也一起聽聽!”“說起來,咱們不是還須得找兩人充作探花郎么?眼下長安城的小娘子們都在街邊等著罷!”“就讓他們族兄弟兩個去!給咱們尋些好花來簪戴!”
俗話說,“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這癸卯年的十幾個進士里,數崔泳最為年少,崔淵其次。其余人都至少三四十歲了,便是想當探花郎恐怕也是不成的。崔泳與崔淵自是領了差使,出了芙蓉園,“探花”去了。
他們二人催馬而出時,曲江池畔已經匯聚了一群群前來圍觀探花郎的婦人、小娘子們。眼見著兩位探花郎都年輕俊美,她們頓時都喜壞了。嬌笑的,評頭論足的,擲花果的,投香帕的,險些將兩人都圍堵住了。
還有膽子更大些的,喊道:“探花郎可曾婚配?奴愿為探花郎紅袖添香!!”
“奴家中養了名品牡丹,探花郎可欲一探?若是瞧中了,牡丹盡管摘去便是!!”
崔淵只面無表情地策馬前行,花果香帕砸在身上視如不見;崔泳卻面皮薄,聽了這些直白的話臉都紅透了。終于出了曲江,路邊的圍觀群眾卻仍舊不少,兩人分道揚鑣,總算減少了些許壓力。
且不說崔泳只敢去寺觀中探花,崔淵卻撥馬進了青龍坊。他身后那群圍觀者知道他就是傳聞中的甲第狀頭,更是緊跟著不放。他只得將馬交給部曲,自己悄悄去了青光觀。王玫與崔簡今日拜訪青光觀,欲請觀主診脈。他掛念著愛妻的身子,便忍不住過來問一問。至于探花的差使,他本便沒放在心上。青光觀里也有牡丹芍藥之類的時令花,雖不是什么名貴的品種,但摘幾朵也足夠應付了。
“阿爺?!”正在碑亭前看碑文的崔簡發現了他,自是驚訝之極,“阿爺不是剛去了芙蓉園?才剛過午時不久呢,進士宴已經結束了么?”
“我得了探花的差使,正好來瞧一瞧。”崔淵道,“九娘的身子如何?可換了藥方?”
崔簡眨了眨眼:“姑曾祖母正在問診。丹娘、青娘說我不適合聽,便讓我待會兒再過去。”
崔淵牽著他往里頭走:“不過是問一問病狀,眼下大概已經結束了。走罷,咱們去瞧瞧。”
此時,第三進的靜室當中,丹娘與青娘都忍不住喜極而泣。在她們的嗚咽聲里,王玫難以置信地捂著自己的小腹,雙目微紅:“……真的么?兒真的已經……已經……”她自從來到這個世上之后,便接二連三地聽到噩耗,早便對擁有自己的孩子失去了希望。卻原來,他竟然悄無聲息地來了?她竟然還能擁有血脈?擁有流著崔淵與她的血液的孩子?
“傻孩子。”觀主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腕,“脈如浮珠,我怎么可能診錯?已經快兩個月了,你這做阿娘的居然渾然不覺?若不是子竟勸你過來診脈,換一個藥方,恐怕你還當自己最近只是春困罷。”
王玫拭去眼淚:“兒的月事一向不準,所以真沒想到……”自從傷了身子之后,她的月事就從未準過。雖說已經調養了將近兩年,但腹痛宮寒的癥狀減輕了,月事的日子卻仍然不定。因而,兩個月不曾來月事,她與丹娘、青娘也沒有放在心上。
“嗚嗚,娘子總算是苦盡甘來了!”青娘抹著眼淚哭道。
“可不是么?這些年娘子真是受盡了苦……”丹娘也忍不住流淚,“幸而有道祖保佑。”
崔淵父子倆正好來到門外,聽得里頭的哭聲,神色都猛然大變。
崔淵心神不定,一時間浮想聯翩,臉色鐵青:若是連姑祖母都治不好的病,只能去請藥王出山了。幸而曾與藥王結了善緣,應該很容易便能找著他。都是他的錯,只顧著那些個陽謀陰謀,竟然沒有早些催著九娘看診!!什么事能比九娘更重要?!哪怕是太子或魏王登位,與他也沒有任何干系!
崔簡更是難掩焦急之色,猛地推開門,看準了王玫便撲過去,大哭道:“母親!母親!別離開我!別生病!別丟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