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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方翼但笑而不言,看似感激那校尉十分通人情地賣了個好,實則心中暗嘆今日運氣太差。他們也不過是想把崔家那位出走的小娘子追回來,又哪里料到會遇上這種事?若是教魏王以為他們有意投效,又遭了太子記恨、晉王不喜,豈不是前途盡毀?
與此同時,崔淵來到那輛牛車前,掀開車簾將里頭正在哭喊阿爺阿娘的崔芙娘拎了出來。崔芙娘一見外頭地上躺著那么多尸首,四處鮮血橫流,更是驚嚇得厥了過去。崔淵便命張大去找輛車來,盡快將這個惹禍的侄女帶回家去。又讓部曲迅速去找些醫者過來,趕緊給仍然躺在地上的傷者們問診施救。
將差使都布置下去后,崔淵一邊回想著那些刺客的刀法與箭法,一邊揣測著刺客的來路,眉頭擰得更緊了。回首見王方翼苦笑著看過來,他更是面沉似水。兩人暫時與魏王侍衛告別,又留了一兩個部曲在此處,等著長安縣縣衙的差人問話。此事事關重大,定會引起朝野震動。如斯要案,長安縣令也攬不住,想必會交給大理寺卿、刑部尚書、御史中丞三司會審。明日大理寺的司直、評事應該會上門問訊,他們一時間恐怕也不得閑了。
兩人與刺客打斗片刻,均已是渾身狼狽,衣袍上也濺滿了血跡,幸得并沒有受傷。悄悄進入人群之中后,仍然歡欣雀躍的人們也幾乎不曾注意到他們一行人的異狀。眼下興化坊附近的事并不曾大肆傳開,皇城前、朱雀大街上、東市附近仍是載歌載舞一片歡騰。他們回想著方才那血流成河的慘狀,再看眼前,更是默然了。
崔淵本想與王方翼就近去平康坊暗宅中商量對策,但想想此事必須早些告知崔敦、崔斂與真定長公主,他們眼下的行蹤日后可能也會受到盤問,索性便一同回了崔府。老管事崔順見他們都帶著一身血腥回來,只悄悄稟報了崔敦與崔斂,并未驚動內院的女眷們。
崔淵又吩咐道:“芙娘還昏厥著,想來也需要交給長輩們處置。”
崔順便讓仆婢抬著檐子,將昏迷的崔芙娘帶了進去。待她從昏迷中慢慢醒來,等著她的也只會是暴風驟雨。
“到底你們遇上了什么事?!”崔敦和崔斂將二人喚到書房。他們目前尚未接到消息,只隱約覺得似乎要出大事了,心中頗有幾分沉重與擔憂。
崔淵答道:“有黑衣刺客行刺魏王,未曾得手,逃跑之中正好遇到我和仲翔去尋芙娘。他們砍殺百姓引發騷亂,我們欲攔截卻只留下幾具尸首,剩下的人都逃了。如今興化坊門前還是血流滿地。”
王方翼補充道:“那些刺客武藝高強且毫無人性,想來應是死士或者……并非我大唐人士。”若是心存一絲善念之人,絕不會對那些無辜的老弱婦孺痛下殺手。
崔敦與崔斂自是十分震驚。如今天下承平,圣人治下百姓安居樂業,出了這樣一件人為造成的慘禍,若不查清楚、不懲治罪魁禍首,圣人豈能安心?只是,怨恨到會派人刺殺魏王者,除了太子還會有誰?雖說眼下并無證據,但太子與魏王圖窮匕見,也是遲早之事。不過,若沒有實打實的信件往來或是刺客招供,便是人人心里都很清楚誰是指使者,圣人也定然不會相信。
“東宮不穩,才釀成如此慘禍。只是,圣人未必會相信。”崔敦道,“你們二人不慎涉入此事,也不能輕舉妄動。雖說你們僅僅是證人,但說不得便會惹來太子的忌恨、魏王的拉攏,為他們互相攻訐所利用。”
“我們省得。”崔淵道,“省試快要到了,我自會閉門攻讀。”
王方翼也道:“此事一出,我也說不得會休息幾日,直到事情水落石出為止。”
便是遍尋不得罪魁禍首,想來太子一派也會丟出一枚棄子讓魏王一派滿意。只是,都已經鬧到這般程度了,這兄弟鬩墻之禍既然已經發生了一次,定然便還會有第二次。這第二回又會是什么時候?誰會成功?誰會失敗?
☆、第一百八十三章 心生對策
魏王遇刺的消息,宛如落入平靜湖中的巨石,徹底打破了上元之夜的喜樂祥和,掀起了滔天巨浪。不多時,宮中便傳來圣人的口諭,令大理寺卿、刑部尚書、御史中丞三司會審。雖并非圣人最倚重最信賴的臣子,崔敦、崔斂兄弟二人也仍然立即被傳喚到了宮中,親眼目睹了暴怒的圣人如困獸般沖著魏王府長史杜楚客、司馬韋訪發火。幸而魏王安全無虞,不然杜楚客、韋訪便是再有通天的才能,恐怕也逃不過圣人的遷怒。
圣人如此震怒,大理寺、刑部、御史臺自然不敢再過什么上元節,趕忙將屬下都喚回來。一則派仵作從長安縣縣衙將刺客的尸首都取出來,仔細檢驗是否有所發現;二則大理寺那些司直、評事只抽出兩個前往勝業坊崔府詢問崔淵、王方翼,其余人都蹲在興化坊、延康坊,來來回回地找尋證據。平白遭了大禍的長安縣縣令則接過了撫慰百姓的事,忙得幾乎連氣都要喘不上來了。
崔淵、王方翼雖不曾想到大理寺的人來得這么快,但因心中都過了幾遍,也毫無隱瞞地將整件事說得清楚明白。崔芙娘離家出走雖然抹黑了博陵崔氏之名,但畢竟只是一個小娘子受了母舅家的蠱惑,說起來那隴西李氏旁支反倒錯得更多些,傳出去倒也沒什么太大的妨礙。至于盤旋在他們心中的其他猜測,自然有些可出口有些不可出口,斟酌一二即可。
“崔郎君、王郎君義勇雙全,果然是世家風范,某等甚為佩服。”一絲不茍地問完之后,那大理寺司直起身行禮,“兩位想必還未來得及洗浴罷,某等實在是有些無禮了,望見諒。或許再隔幾日,便需兩位郎君去大理寺過堂作證。”
崔淵道:“選擇上元之夜刺殺魏王,這些刺客確實其心可誅。這些人身上多少都帶著傷,想必關閉城門全城搜索,遲早會將他們尋出來。”話雖是如此說,但長安是何等繁華的都市,從百萬人口中尋出刺客又談何容易?城門關閉又能持續幾日?那些涌進城內看燈的京郊百姓又該如何安置?林林總總許多問題,都須得仔細處置方可。
“當時的場景,但凡有些血性,便不會由得那些賊子逞兇。”王方翼亦答道,臉上卻流露出幾分沉重之色,“只可惜某等武藝不佳,未能及時殺盡刺客,使無辜百姓受了牽累。”
大理寺司直與評事離開之后,崔淵便留了王方翼過夜。畢竟時候已經不早了,且外頭恐怕也已經臨時宵禁,不許隨意出入。何況王母李氏、盧十一娘都在崔府,一家人既在一處,也不必再勞累憂心。王方翼自是答應下來,崔淵便親自送了他去客居院落。
待到崔淵終于回到點睛堂時,已經將近黎明時分了。王玫正熬夜等著他,見他大步從夜色中走來,心里才略松了口氣。但發現他袍袖上都沾著血跡之后,不免又擔憂起來:“早便聽大管事說你已經家來了,在外院與阿翁、叔父議事。究竟出了什么事?你身上可受了傷?”
“放心罷,只是打斗中濺了些血跡而已。”崔淵輕描淡寫道,“魏王遇刺了,我們正巧遇上那群刺客,纏斗了一番。阿爺叔父已經入宮去了,大理寺的人也來過了,我與仲翔這才得了閑。只怕這兩日不方便出門,也不能陪你和阿實。”
“我和阿實倒是無妨,什么時候陪不得。”王玫道,抱著干凈衣衫推著他去了浴房,“已經命人準備了熱水,如今稍涼了些或許正好。”她不放心,仍想親眼見證他是否確實不曾受傷。便只是些許小傷,明知無妨,心里自然也是疼惜的。
待崔淵將一身血腥都洗凈了,便擁著她回到寢房中。兩人坐在熏籠前,王玫拿著軟巾幫他將頭發慢慢擦干。熏籠上烘著明日要穿的衣衫,散發出極淡的草木香氣。他們都沒什么睡意,崔淵反手將愛妻攬進懷里,輕輕地吻著她的手與臉頰。
“阿家和叔母決定,待芙娘醒過來,將今夜之事前因后果都問個清楚,便送她去真定與她阿爺阿娘作伴。”王玫低聲道。她仍然記得,當真定長公主與鄭夫人說完后,崔希雙眸中浮動著的痛楚。然而,這孩子比誰都清楚,以芙娘的心性,確實不適合再待在崔府當中。而他心里,又須得背負起這一樁事帶來的罪惡感。“阿希這孩子,實在是可惜了。”
“雖說是血脈至親,但這樣的家人留在他身邊,反而只會毀了他。”崔淵接過話,“他那母舅家已經暗地里投靠了魏王,斷絕了這門姻親也只有好處沒有壞處。”若是真心為這兩個孩子打算,將他們的安危放在心上,便不會誘著崔芙娘離家出走了。“你有所不知,當時李家也有十來個部曲護衛著。若能將這些部曲交給我和仲翔,定能將刺客多留下幾個。震懾住他們,也不至于讓他們接著狂性大發害了那么多人。但那李家婦人完全不管不顧,以功名利祿為誘餌,命這些部曲去抓刺客,反倒都白白送了性命。”若不是有他在,恐怕牛車里的人也早就被射成刺猬了。
“刺客想來是太子的人,如此急切想抓住刺客領功者,必定是魏王的人了。”王玫略作思索,“只是不知,他們接走芙娘到底意欲何為?只是給我們崔家添堵?繼續分化我們與三房?再蠱惑阿希?”
“一而再再而三地失去血脈至親,阿希若是被仇恨與憤怒沖昏了頭腦,倒真有可能背叛家族,做出什么事來。”崔淵道。崔游、李氏這兩枚棋子不可用,崔泌就想起了崔希,對他們這一房的內部爭斗可真是執著得很。
“難不成,他還想借著阿希栽贓陷害?”王玫微微一驚,“今夜之事,應該只是巧合罷?”怎么偏偏在那個時候遇到刺客?若是崔淵與王方翼武藝差些,或者帶的部曲不夠勇悍,恐怕便交代在那里了。就算刺客不動手,踩踏事故或許也會牽累他們。崔泌,果然是好毒的心思。
“魏王只是受驚,毫發未傷,你說呢?”崔淵勾起嘴角,“這群刺客的身手當真不錯,若是事出突然,暴起發難,魏王府的侍衛絕不是他們的對手。可能魏王早就得到了太子欲下手刺殺他的消息,做好了準備,只是拿不準是什么時候。不過,怎么想,上元之夜都是最適合的。”節慶之時,按照常理,魏王府上下多少會放松些許警惕,刺客借著觀燈人群逃遁也最為方便。
“魏王將計就計,想憑著此事扳倒太子?”王玫一面說一面搖首,“若是真想將太子拉下來,很應該設個苦肉計才是。連皮肉之傷都舍不得經受,便想著利用此事擊潰太子,可真是……”對自己一點也不狠,連梟雄的氣度都差了許多,更別提英雄明君了。
崔淵禁不住仔細打量著她,笑道:“想不到九娘竟然想到了苦肉計。嘖,恐怕你連魏王的謀士都做得了。”
王玫推了推他,輕嗔道:“魏王底下的那些謀士又何嘗想不到?可能只是魏王不愿意罷了。”另外,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誰提出這種計謀,都必須擔負起相應的責任。若是魏王當真傷重,恐怕自己一家老小的性命也就斷送了。了解魏王者,或許不會提,不敢提,也不能提。
崔淵輕輕地拍著她:“如今我沒有成為刺客的刀下鬼,崔泌恐怕會惦記得吃不下睡不著了。”崔泌未能見著他被刺客所傷,說不得索性會使手段讓他成為刺客的同謀?只是這同謀,卻不是那么容易能陷害的。而他也可將計就計,先給他造些把柄抓著,待往后再一并捅出來。
“且讓他惦記著去!你若是活蹦亂跳地將狀頭拿回來,他也只能白白在心里嘔血罷了。”王玫道。躺在自家郎君的懷中,她忽然覺得有些昏昏欲睡起來。畢竟夜里走了那么長一段路,早已經累得很了。
果然,不多時,她便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輕吻著她的崔淵見她睡得熟了,便將她橫抱到床上,又替她蓋上衾被。而后,他瞇起雙眸,穿上一身圓領夾袍便走了出去。來到外院之后,他將部曲們都喚到崔敦的外書房,一邊讓他們警戒,一邊給他們分派各種新差使。有去盯著那李縣尉家的,也有悄悄給晉王送信的。
“魏王之事后,圣人恐怕不會輕易放大王出宮去晉王府住下。”剛剛險些“失去”一個兒子,圣人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嫡幼子搬出宮“遇險”。若不是魏王安然無恙,大概他還可能會將魏王一家也喚進宮中去,重現武德初年一大家子都不顧禮儀擠在宮中的場景。
不過,待此事徹底平息,再過幾個月,晉王大概也不必搬去晉王府了。“雖說往宮中傳遞消息委實不易,但仲翔和二兄結交的友人都可用。不過,為了以防萬一,你們倒也不必說什么緊要的事。只需提一提我的遭遇,說我最近都忙著,摹本之事還須大王看顧便可。”
張二領命去了,崔淵又給了張大新差使:“魏老五確實早已經領下了盯著崔泌的差使,不過他在明,還須你在暗中再做些事。尋個妥當的人,到時候能將一些東西放入他的書房。實在尋不著,自己干也使得,只是須得找好后路,別折了進去。”他這些部曲都是烽火中歷練出來的,自是比安平房那些人厲害許多。
張大也去了,書房里立刻安靜下來。崔淵多點了幾盞燭火,舉筆寫了個鋒銳無匹、森寒無比的“殺”字,接著又在那力透紙背的“殺”字邊,一口氣寫了數十遍“一擊即中”。而后,他端詳了半晌,將這張紙燒得干干凈凈。當煙火氣自炭盆中升起的時候,他的一雙烏眸顯得格外沉郁。
書房門外忽聽得聲響,他打開門一看,崔澄、崔澹、崔滔與王方翼都在。
王方翼苦笑:“我一時睡不著,便想在院子里轉一轉。不想幾位世兄都在外頭等著,我便將事情與他們說了。”昨夜他們回來時,崔澄、崔澹與崔滔都出門會友去了。因事情過于緊急,崔敦與崔斂也沒顧得上將他們喚回來。直到魏王遇刺的事都傳遍了,全城宵禁戒嚴,他們才匆匆家來,逮住了王方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