虐打王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崔韌抱著崔簡,理也不理他;崔簡只瞧了他一眼,笑了笑,便又看向了王玫。于是,王家二郎突然又有些失落起來。
緊接著,王昉便帶著三個小家伙向長輩們告退了。跟著他出去的時候,崔簡一步三回頭地望向王玫,任誰都能瞧得出他眼中的戀戀不舍。
王玫滿臉鼓勵之色,朝著他點了點頭。崔簡這才抿了抿嘴唇,牽著崔韌離開了。
直到看著孩子們的背影消失在左回廊外,王玫才挪回視線。因活動了一天有些疲倦了,她并不曾注意到母親李氏、嫂嫂崔氏、兄長王珂都正若有所思地望著她。
“阿爺、阿娘,阿兄、阿嫂,我有些倦了,先回薰風閣休息了。晗娘、昐娘,與姑姑一同走么?”
“好。”晗娘與昐娘乖巧地回道。
姑侄三人便帶著各自的貼身婢女離開了。
王玫自然并不知道,待她離開后,仍然留在內堂中的父母兄嫂互相看了看,便分別私語起來。
左邊的角落中,兩父子的關注焦點首先便是那幅新得的畫。
王奇撫著頜下長須,急切地連聲催道:“七郎,將剛得的那幅畫拿出來瞧瞧?昨日一幅、今日又一幅,咱們家突然得了兩幅傳聞中萬金難換的崔子竟的畫作,我總覺得仿佛是做夢一般。莫非崔小六郎是咱們的福星不成?”
“兩幅畫都是他送來的,說是福星高照也不為過。”王珂贊同道。然而,他心中卻很清楚,孩子不過是信使而已。事實上,送畫的人到底為何要一連送上兩幅畫,才是值得他思考之事。他之前是否忽略了什么?很明顯,九娘與崔氏父子的交情,絕不僅僅是見過幾次面那么簡單而已。
“說起來,崔子竟怎么突然想與你相交?你的行書雖是不錯,但也并不常在人前顯露,他又是如何知道的?上一回你們在文會上相遇,已經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王奇接著問。他尚未聯想到其他事,只是單純覺得有些意外而已。倘若自家兒子能與崔四郎相交,無論從哪方面來說,自然都是件極好的事。
王珂慢慢地解開畫軸上的玄綢系帶,近乎自言自語地回道:“上一次偶遇,已經是五六年前了。我也想知道,他到底因為什么才想與我交往——淡泊如水的君子之交固然很不錯,但他如此主動,倒是太突兀了些。”他其實并不了解這位名滿天下的山水畫年輕大家。因他時常在外游歷,很少參加各類飲宴活動。而一旦他出現,必定有無數人圍上去搭話。這樣的情形下,他們根本從未有過正式結識對方的機會。
如今,這樣一位人物,卻提出想與他做“君子之交”?這“君子之交”,交往的到底是他,還是九娘??倘若因他忽略了什么,致使崔子竟與九娘——王珂皺緊了眉頭:他希望,確實只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長榻上,李氏與崔氏也正在低聲地討論著她們方才所見的情形。
“崔小六郎似乎格外在意九娘。”崔氏道,“他們之前才見過三次而已,居然便這么熟稔了,讓兒頗有些意外。”
“我又何嘗不意外?”李氏道,“或許他們確實有緣罷,所以才一見如故。”她認真地想了想,突然又道:“我記得,崔子竟的娘子,過世已經三年有余了罷?”
“是的。那盧氏也是極溫婉的人,實在是可惜了。”崔氏跟著感嘆了一句,而后意識到了什么,“倘若——”
李氏一嘆,打斷了她:“我只是隨口一提而已,別想得太多了。”
“阿家,也未必沒有可能。”崔氏卻將聲音壓得更低了些,“九娘一向欣賞才子,面對崔子竟這等人物,又如何不會動搖?她眼下雖是女冠,但隨時都可還俗,于婚姻上頭完全無礙。”
李氏搖首苦笑道:“崔子竟年輕,什么人娶不得?便是想尚公主,怕也是無妨罷。別說范陽盧氏一定會想著再嫁一女延續姻親關系,便是他母家滎陽鄭氏,想必也不會甘心放過這個機會。咱們家,還是罷了。何況,眼下來看,玫娘依然打定了主意不再嫁,也不必勉強她。”
崔氏怔了怔,有些惋惜地嘆息了一聲。
☆、第五十三章 心有所動
一輪弦月懸在深邃的夜空中,無聲冷視這同一方天地、同一座城池中的萬千人家,灑下淺淡的銀芒。在這般清冷的月光之下,仍有無數悲歡離合正在發生,仍有無數貪嗔癡怨憎正在膨脹,也仍有無數似火般的熱情正在醞釀。
此時此刻,宣平坊東南角的王宅已經漸漸進入沉眠之中,一切猜測與揣度似乎都已經離他們遠去了。不論是十分疲倦的王玫,或是略有些興奮的崔簡,或是心事重重的王珂,或是滿心喜悅的王奇,或是略覺惋惜惆悵的李氏、崔氏,如今都已進入睡夢之中。而東北角的真定長公主別院里,卻仍有一處院落依舊是燈火通明。
窗外松濤涌動,竟有幾分澎湃起伏的意味。夾雜著寒意的秋風從窗戶的縫隙中鉆了進來,拂動著燈火。室內四角矗立著的枝型銅燈臺上的油燈火,與書案上放置的幾盞燭火,將整間屋子映得亮如白晝。
在明亮的火光下,崔淵正在不緊不慢地研磨著顏料。
他研磨得非常仔細,甚至有幾分小心翼翼。朱砂、赭石、雄黃、石青、石綠,這些濃烈的色彩仿佛像是能刺痛雙眼一般,令他不由自主地微微瞇起眼,放下了陶杵。接著,他又取出鹿膠兌水,將這些顏色粉末分別調和,靜待它們澄清。“淘、澄、飛、跌”是研漂顏色的大致步驟,每種顏色研漂出來都須費不同的功夫,耗費的時間亦是長短不一。每一位丹青大家于此都是經驗豐富,也各有獨到之處。
而但凡看過崔子竟的山水圖者便知,他的山水重在氣勢與意境,通常只用赭石色或者干脆不用顏料,與時人濃妝重彩的風格完全不同。正因如此,他的山水反而更受文人雅士推崇,認為水墨兼五色,顯得更有意境。也因此,于研漂顏色上,他并不擅長,動作間甚至有些生疏。其實,他已經能夠預見,除了赭石色之外,朱砂、石青、石綠等色能漂出的色澤大約并不正。不過,他也毫不在意,反倒是悠然地坐在一旁,等著顏料各自沉降,神思也不自禁地漸漸地飄遠了。
人盡皆知,崔子竟崔四郎年少時便以淺絳山水、水墨山水而聞名。其實,他選擇繪山水,并不是由于他只酷愛山水,而是因為他那時游覽天下風光,認為山水才足夠豪情壯意,不屑畫其他而已。然而,及年紀漸長,卻有越來越多的景物能夠留住他的目光。潼關又如何?路旁的花圃又如何?殘敗的蓮池又如何?在他的眼中,既有不同,也似乎并無不同。
丹青一道,無非山水、花鳥、人物三科而已,其實并無高下之分。他曾經無數次想過嘗試花鳥與人物——不想讓自己永遠拘在山水之中,而是更想越出年少時給自己設下的界限,將眼中所見的天地山川、花草樹木、飛禽走獸,將能夠打動他的整個世界都畫出來。然而,歷經幾載,看遍了古今各類名家畫作之后,他卻遲遲沒有動手。
為何不曾動手?或許他仍然不夠瀟灑,或許他以為自己不在意的盛名確確實實一直束縛著他,或許他并沒有自己原以為的那樣充滿突破自我的勇氣。然而,這一回,他卻突然找到了改變的契機:有人想看看他眼中的花圃,想看看他眼中除了山水之外的,普通而平凡的世界。
許多人對崔淵崔子竟都有這樣那樣的期待。他或者聽過,或者不曾聽過卻能感覺到。其中也不乏期待他做出改變的聲音。然而,卻從來沒有人在他面前說過這樣的話。讓他當時不由自主地便涌出了萬千豪氣:就讓她看看罷!
沒錯,就讓她看看罷!他隨心所欲構想的在虛幻與現實之中交錯的世界,或充滿了濃烈的色彩或白描水墨的世界。他其實大可更隨意些、更自由些,不拘于什么風格,不拘于什么清淡高雅,不拘于什么濃艷俗氣,想繪什么便繪什么。
旁人不愿意看也罷,認為他有失水準也罷,甚至認為他背棄了風骨也罷——總有人想要看,總有人好奇,也總有人認同他。
想到此,崔淵微微勾起嘴角。山水、花鳥、人物,皆有生命。四時變換、繁盛枯榮,既是外物,亦是他心中之物。他用色彩將它們填滿,更加豐富且龐大的世界仿佛便在觸手可及之處;而若拋卻一切色彩,它們又仿佛透露出了某些玄而又玄的寓意,引人無限遐思。
色便是空,空便是色,又何必拘泥?
就如他眼中的那個花圃,時而閃爍著紅黃藍綠清靛紫,時而宛如淡墨勾勒留白帶過。他的世界比旁人更多出了許多個,便都給她看看罷。
腦海里浮現出的那個衣袂飄飄的身影,讓他的右手五指不由得再次摩挲起來。他注視著自己的手指,并沒有克制它們的動作,而是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他很想畫她。
好不容易有一個他想畫的人物,好不容易有了想畫的沖動,他為何要顧慮那么多?隨心所欲罷,否則,什么時候才能遇上另一個他想畫而且能畫的人物?
他從筆架上隨意選了一支小狼毫,在書案上鋪開紙,提筆便勾勒起來。不過寥寥幾筆,便有一位衣飾飄逸的女子躍然紙上。她星眸半閉,唇瓣微抿,似是垂目看著什么,寬大的袍袖飄飄欲飛,坤帶高高蕩起來。他并沒有停下來細看自己所繪的人物,而是緊接著蘸了墨,又一次筆走龍蛇,繼續繪出了那女子的各種姿態:正襟危坐、緩步行走、斜倚欄桿——他所曾見過或是不曾見過的模樣,他所曾見過或是不曾見過的神情,仿佛都在腦海中清晰可見——清晰到他甚至不必思考,意念一動,便能勾畫出來。
不知不覺,弦月沉下,天際漸漸亮起一絲微白,而書案上的那一疊紙已經畫滿了同一個身影。他這才從靈感如泉涌的狀態中清醒過來,將筆丟進筆洗中,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打破了屋內的沉寂。
他靜靜地看著自己耗了一夜所畫出來的幾十張人物圖,目光緊緊地盯著最后繪成的那一張圖:正是她面帶淺笑牽著阿實向他走來時的那一刻。他看了許久,最終緩緩地轉開了目光,輕輕地嘆了口氣。
其實,他早該想到的罷。
她于他而言,已經絕非“想畫的人物”、“想相交的人物”那么簡單了。
為何想畫她?為何想與她相交?第一次在潼關見到她、第二次在大興善寺見到她時,分明并沒有任何特別之處。只是因為,后來在大通坊的小道觀中偶遇她,那靈動鮮活而又堅韌的模樣讓他動了心而已。動了心,所以才生出了畫她的沖動,才想接近她、了解她,才會為她的一句話而心生感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