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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玫道:“馬車內還有剛買的幾種漿水,我倒是不渴。只是你們在外頭步行護送,走了這么許久,應該也累了。先別只顧著我,去食肆中用些吃食,略歇息一會兒罷。我看不遠處似有個小寺觀,想下車走一走,你們待會兒帶著食盒去找我們便是。”
“便是歇息,也須輪班方可。九娘身邊斷不得人。”
“一切由你安排。”
馬車駛向那掩藏在林蔭中的小寺觀,停在略有些破敗的山門前。王玫借著丹娘的扶助下了馬車,心中頗有些懊悔:若早知今日會在外頭走動,她便應該穿上一身男裝,更方便行走。她抬頭看著山門上的牌匾:“原來是座道觀。”李唐皇室自詡為老子李耳之后,自是對道家之術多有提倡。只是她來到這個時代之后,還未能有機會上道觀中走上一走,如今也是機緣巧合了。
于是,她跨步走了進去,順著林蔭小道,緩緩打量著周圍。
這道觀并不大,也就是前后兩進。前頭一進的正中是供著三清的三清殿,香火并不旺盛;兩邊各有一側殿,名老君殿、紫微殿;三殿中間是一座碑亭,大概寫著道觀建造緣由及捐建者生平。后一進隱約有人影晃動,大約是道士、道童之類。
丹娘道:“哪位部曲大兄去里頭問問,可有干凈的寮舍,讓九娘歇息片刻?”
一個生著褐色眼珠的大漢站出來,將手中提著的食盒拿給旁邊的部曲:“某去瞧瞧,九娘和這位小娘子且在前頭拜一拜,稍等片刻。”
王玫略頷首,在那碑亭面前逗留了一會兒,又去三清殿里跪拜了,而后對丹娘道:“我想獨自一人在老君殿里靜思片刻。將食盒也帶進去,取些吃食,權作供奉罷。”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獨處的機會,終于可以開始自己的暴食治愈計劃了。
丹娘雙眉微鎖,低聲道:“九娘可得小心些,有什么事趕緊喚奴。奴就在殿外候著。”
“里頭又沒什么人,哪里會有什么危險?”王玫不由得失笑。她這位貼身婢女,如今倒有些草木皆兵的意思了。
于是,部曲們將食盒提了進去,又簡單地走動了一番,果然未發現人影,這才安心地關上殿門,將王玫一人留在了老君殿內。
王玫打開食盒,挑了些吃食點心放在供桌上,又跪在茵褥上稽首拜下,口中輕輕念道:“太上老君在上,護佑王家上下安康,遠離小人算計。若這一回能避過那人渣的謀算,信女定會一直在家供奉老君香火。”說著,她突然忍不住微微勾起了嘴唇:曾記得似是哪位大家說過,國人從無穩定的宗教信仰,總是哪個顯靈便信哪個,佛家也拜得、道家也拜得,甚至不知哪里來的山靈精怪大仙們也拜得。她又何嘗不是如此?先前佛祖菩薩也拜過了,如今道家老君也拜過了,漫天神佛都被她苦求了一遭,或許總有一個顯靈的罷。
想到此,她站了起來,瞇著眼睛看向地上的三個食盒,隨意抱起一個,一邊慢吞吞地在殿里轉悠,一邊吃了起來。
這老君殿并不大,但墻壁上卻繪了太上老君騎著青牛、領著小道童騰云駕霧的壁畫。筆觸宛如行云流水,那云霧也繪得氤氳非常,連她也看得出來這繪畫之人定是大家。“沒想到,這樣破敗的小道觀里,竟也藏著名家畫作,真是不可貌相。”
“呵,沒想到世家貴女竟抱著食盒進食,轉眼間便吃下去三個橡子餅、兩個蜜棗蒸餅,確實是人不可貌相。”
背后傳來一聲輕笑,正在啃著鷺鷥餅的王玫嚇了一跳,險些噎住,世家貴女風范霎時全無。好不容易捶了捶前胸,將那塊鷺鷥餅吞了下去,她才小心翼翼地回頭一看。便見老君像后頭輕巧地跳下來一個有些眼熟的人:“你是……崔郎君?”許是他被老君像旁邊垂落的帳幔遮住了,方才那些部曲竟然沒有發現此處還藏著人。不過,既然是熟人,她也就沒有必要將外頭守著的丹娘與大漢們都喊進來了。
那人挑了挑眉,濃密且凌亂的胡須里,只能看得清那雙滿含興味的眼睛:“我都成了這幅模樣,王娘子如何還能認得出來?”他的胡須又留了一個月,刻意一點也不曾打理,整張臉都已經不能見人了,居然還是被人認了出來,這可真是危險了。
“你那雙眼睛的形狀,和阿實一模一樣。”王玫答道。她也不知為什么,一見這個大胡子,立刻便聯想到了大興善寺廊墻上的禮佛圖。老君殿里的壁畫如此出色,遇到這位“藝術家”或者“狂士”也在情理之中。
那崔郎君摸了一把臉上的胡子,喃喃道:“真能認得出來?”難不成,他又得換個地方了?突然,從他的腹部,傳來一陣響亮的鳴聲。他回過神,撫了撫饑餓如火燒的腹部,鼻子微微動了動,直勾勾地望向了王玫——手中的食盒。他終于知道,讓自己從冥思中醒轉過來的罪魁禍首是什么了。
王玫忍不住看了過去:這一位是多久沒吃了?然后,她發現那崔郎君又雙目發亮地盯上了她懷里散發出陣陣香味的食盒,連忙指了指香案前放著的那兩個大食盒:“那里頭的吃食,崔郎君隨意用罷。”她的暴食計劃,就這樣壽終正寢了。
崔郎君大步地走過去,和她一樣抱起了一個食盒,速度快又不失優雅地吃了起來。“這芝麻胡餅比起輔興坊的胡餅也不遑多讓了。咦,這環餅也很是不錯,酥脆得很。唔,這餅餌略有些涼了,味道尚可。古樓子要趁熱吃才好,幸好沒有完全涼下來。咦,底下居然還有花折鵝糕、七返糕?”
王玫見他邊吃邊評論,似是對這些吃食都很是了解,食欲也被帶動得更旺盛了,不知不覺便空了大半個食盒,然后才發現自己好像吃得有些撐了。待會兒趙九還會帶湯餅和蒸餅回來,她還能吃得下去么?或者,這具身體也只能裝得下這么多了?想當年——好罷,好漢不提當年勇,就別再想當年了。
崔郎君抬起首,目光略有些詭異地看了看她手里的食盒:“有這么好的胃口,居然還生得如此瘦弱……”說著,他便毫不客氣地打開最后那個食盒:“竟然有幾杯漿水?正好吃得渴了,你要喝什么漿水?”
等一等,這些吃食漿水什么的,似乎都是她帶來的?怎么此人卻是反客為主了?王玫眨了眨眼睛,但對方這般自然的舉止,她卻奇異地并不覺得厭惡。許是他灑脫的風度讓人實在生不出負面的情緒罷。“我要烏梅飲。”
“那我便喝酪漿罷。嘖,若是有些酒水便更好了。”
兩人趺坐在香案前的茵褥上,慢慢地飲起了漿水解渴。
許是因為有過一面之緣,許是因為對方見過她狼狽不堪的樣子,許是他的態度太過自然而然,王玫竟然覺得和這個稱得上陌生人的男子這樣安安靜靜地坐在這里,內心的焦慮和躁動便漸漸地消解了不少。兩人這樣坐著,既不覺得尷尬亦不覺得曖昧,仿佛認識多年的鄰居或者同學一般,讓她覺得格外放松。
“阿實呢?怎么不見他?”
“方才出去買吃食了。”
“他才四五歲,你便如此放心么?”
“有幾個小道童會陪著他一同去。”崔郎君瞥了瞥對面的年輕女子,“王娘子怎么會跑到這大通坊來了?此處沒什么好景致,也沒什么出名的寺觀,又是平民百姓聚居之處,尋常世家貴女都不會過來。”
“原來這里是大通坊?”王玫勾起嘴唇。其實她完全不知道這大通坊究竟是哪里,但若是平民百姓聚居地,想必便是城南罷。“我只是讓馬車在這長安城里隨意走一走,沒想到便走到此處來了。不過,崔郎君方才所言,我并不認同。每一座里坊都是與眾不同,又何必非要有什么好景致才能令人駐足觀賞呢?”
“嘖,沒想到王娘子的見解倒也與常人不似。”崔郎君摸著胡須笑了起來,“這話聽著確實很有意思。”這和他的想法不謀而合。不論是名川大山還是路旁的野花蓬草,不管是繁盛都城還是鄉間炊煙,都自有一番風致。這偌大的天下,是怎么走、怎么看,也看不盡的。
“崔郎君是為了這里的壁畫來的?離開大興善寺,也是因為看夠了那幅禮佛圖?后來我阿兄阿嫂特地去了一趟,想向阿實致謝,沒想到你們卻已經走了。”
“你不是已經謝過了么?又何必特地再謝一回?唔,那我便自作主張,將這食盒留下罷,算作給阿實的謝禮。往后你便不必提起那回事了——那又不是什么讓人愉悅的事,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來?反而憑生不快。”
“也是。”王玫微微一笑。
☆、第三十六章 高人支招
兩人繼續靜靜地對坐著,時不時飲一口漿水,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說話聲。
或許是這樣的氣氛實在太平和,或許是內心的不安和郁怒已經積壓得太久了,王玫突然生出了一種訴說的沖動。她垂下眼,握緊了手中盛漿水的陶杯:“崔郎君可否幫我出個主意?”
“什么主意?擺脫那個大興善寺出現的惡人的主意?”崔郎君挑起眉,他自然很快便聯想到了大興善寺中發生的事,“王娘子居然這么信得過我?你我也不過是第二回見面而已。”
“能教養出阿實那樣的孩兒,崔郎君的為人我自是信得過的。”王玫毫不猶豫地回答,“如今我被那惡人逼得實在走投無路,還請崔郎君幫我一幫。”
“那你說罷,也算是償還你兩次施飯之恩。”說罷,崔郎君微微一怔,想起了自家兒子最近的口頭禪,不禁失笑了。想必這王娘子確實與他們父子是有緣之人罷,不然也不會一再遇見,恩情也一還復一施,就如阿實所期望的那般,像是總也斷不掉了。
王玫便將她與元十九郎過去的糾葛簡明地說了:“本是我當年錯愛種下的因,卻不料結出這般苦果。我又不想連累其他人,也只能拒絕兄長與他那位摯友的好意了。只是,那元十九以家族名聲要挾,我如今不知該如何是好……所以今日才胡亂在街頭到處逛,也好散散心。”
崔郎君瞇起了眼睛:元十九郎?這人他自是不陌生。作為北魏皇室之后,元家在世家中也算是門第頗高了。因同是鮮卑胡人,與長孫氏、宇文氏相比亦毫不遜色。只是在朝中的權勢,遠不如皇后娘家長孫氏,以及同樣為北周皇室的宇文氏。五年前,年方十八歲的元十九考取進士科入第,雖不是甲第,但因是個年少才子,也轟動了長安城。隨后他便娶了滎陽鄭氏太學博士之女,表兄表妹、青梅竹馬,亦是羨煞旁人。只是沒想到,此人竟然是個始亂終棄、品性卑劣的偽君子。他的母親也同樣出身滎陽鄭氏,與元鄭氏是不同房的族姐妹,也算是繞著彎的遠親了。不過,只要思及自己竟然與這種人做了親戚,怎么都覺得實在惡心得緊。男子漢大丈夫,便是玩弄計謀也應在朝堂之上或戰場之中才是。對曾經耳鬢廝磨的女子使這種要挾伎倆,委實令人不齒。
“那元十九手里拿著把柄,確實難辦。”
“是么?”王玫嘆息了一聲,垂下頭,鴉發云鬢上的步搖輕輕一動。
崔郎君看她有些垂頭喪氣,不禁淺淺一笑。他沉吟了一番,視線卻不知為何落在她如云的烏發高髻上,那蝶翅下垂落紅寶珠的步搖也似格外栩栩如生一般微微晃動著。察覺自己略有些失態,他默默地移開了目光:“雖然難辦,卻也并不是沒有法子。”
王玫立刻抬起頭,雙眼亮晶晶地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