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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定長公主對這些并不是十分在意:“那李氏說起話來倒也還算舒服,她家女兒似是個內斂不愛說話的,不吵不鬧也不錯。若十三娘喜歡,也可多邀她們過來游玩?!?
不過,王家幾人于她們而言始終是陌生人,寥寥幾句后,妯娌二人便沒有再提起她們,自顧迎客去了。
卻說侍婢引著王家女眷沿著湖邊的堤岸往前行,不多時便到了一座掩在亭亭花樹后的院落前。里頭也傳來了人聲,卻并不似方才所見的假山樓閣那般熱鬧。她們正要入內,恰好遇上一個明眸皓齒的小姑娘帶著幾個侍婢走了出來。乍一看去,這小姑娘同李氏、李十三娘、昐娘生得甚為相似,是位不折不扣的美人胚子。王玫知道,這必是真定長公主所說的孫女兒,也就是她那便宜表姊的愛女崔芝娘了。
見了王家一行人,尤其是李氏的形貌,年紀不過八九歲的崔芝娘也有些驚訝。但她很快便掩飾了神色,迎上來笑道:“沒來得及去見表姑祖母,是兒的過錯。”她小小年紀,卻像自家母親一般言行舉止得當,又別有高華大氣之風,令王玫不由得在心里嘖嘖贊嘆。怎么她所見的孩子,一個兩個都這般早熟?先前遇到的崔小郎、自家侄兒大郎王昉、晗娘,以及這位崔芝娘,雖然性子不同,但個個都像小大人似的。也只有昐娘、二郎王旼年紀小些,才仍保留著童稚之心——說起來,那位崔小郎的年紀怕是比昐娘還小些,但因顛沛流離之故,反倒是懂事多了。
李氏一見崔家這小姑娘便心生喜愛,從頭上拔下碧玉梳篦,插在她的丫髻上:“哪里的話,我知道你還須幫著你阿娘招待客人呢。不必管我們,去忙便是。”
崔芝娘忙搖了搖首:“表姑祖母和表姨、表舅母又是親戚長輩又是客人,兒怎么也該好好招待才是?!彼f著,又看向晗娘、昐娘:“這兩位表妹如何稱呼?”
“我是晗娘,這是我妹妹昐娘?!标夏锊患辈痪彽鼗卮穑瑫S娘反倒是有些害羞似的,只眨著眼睛,并不像平常那般隨性活躍。
“如果不嫌棄,你們便叫我芝娘姊姊罷。”崔芝娘伸手牽了晗娘、昐娘,帶著李氏、崔氏和王玫走進了院子里。
這院子很是寬敞,一邊種著石榴、杏樹、桃樹,一邊是形如長廊般蜿蜒曲折的紫藤花架。如今只有火紅的石榴花綻放,若稍早一些紫藤花開或桃杏花開時,想必這院落中亦是一片盛景。除了這些花木之外,院落里只有兩座相對而望的二層小樓,與尋常院子的布置完全不同。而三三兩兩的客人便散布在院子中,或在紫藤花架下說笑對弈,或在桃杏樹下投壺,或在石榴樹下漫步。
李氏、崔氏與王玫在紫藤架邊安置的矮榻上坐了。見崔芝娘帶著晗娘、昐娘也要坐下,李氏不由得道:“不必特地陪著我們,芝娘,你還是帶著表妹們去一旁頑罷?!?
“方才走得有些累了,我們正巧在這里歇息一會兒。”王玫也笑道。
“這兩個孩子甚少外出赴宴,也不認識什么人,便勞煩你了?!贝奘蠝厝岬?。
崔芝娘略作猶豫。她畢竟只是個八九歲的孩子,也知道自己與長輩之間不好說些什么,于是點頭道:“表姑祖母、表舅母、表姨放心罷,我帶著表妹們到處走一走,稍后便將她們還回來?!?
李氏、崔氏和王玫看著三個小姑娘離開,心中自是各有所思。
枯坐了一會兒,李氏與崔氏竟是遇上了熟人,自然而然地說說笑笑起來。王玫自覺無趣,便悄悄同母親、嫂嫂使了個眼色,站起來四處走動走動。她既不想去看對弈,亦不想加入投壺游戲,又對外頭池子里那一大片荷花很是心動,于是便回到了湖泊邊,極目遠眺。丹娘一直不聲不響地跟在她身后,此時也分神欣賞著這片美景。
主仆二人立在楊柳岸邊,看了半晌碧波映荷,都覺得心曠神怡。
待回過神來,王玫覺得自己出來得似乎久了些,心中擔心母親、嫂嫂找不見她會著急,便轉身欲離開。不料,這時候,突然從旁邊傳來了有些故作驚訝的聲音。
“咦,這不是王九娘么?”
王玫循著聲音看過去,卻見幾位打扮時興的貴氣少婦結伴款款行來。為首那位容貌瑰麗,一雙美眸中帶著高傲,紅唇微勾又似含著幾分諷意。她上上下下毫不客氣地打量了王玫一番,又道:“果然沒認錯人,你不是嫁去了洛陽么?依稀記得,是禮部侍郎張家罷?”
她提到張家時,明顯并沒有什么敬意,反倒目露鄙薄之色。王玫想起青娘以前滿含怨怒的話,以及當時兄長與張五郎交涉的過程,自是知道在世家女子眼中,即使位列高官,寒素之家仍然是不值得來往的。想必,她以太原王氏三房嫡支嫡女的身份下嫁了張家,更是會讓她們在背后說道不休、嘲笑不已罷。
對方顯然并不是為了敘舊而來,王玫也沒有自找氣受的想法,于是便當作什么也沒聽見,轉身緩步離開。
那少婦輕輕笑了一聲,當她是羞慚不已了,聲音又刻意提高了些:“怎么?你們太原王氏三房也開始賣女兒了?賣了一回不夠,還想再賣第二回?”
賣女兒?這又是什么說法?王玫步伐微微一頓,繼續往前走。不論這究竟是什么新鮮說法,她都沒有必要停下來與滿懷惡意的人繼續糾纏。
“他們家正是敢想,居然試圖攀上崔四郎?!庇钟幸蝗思尤耄痪湓捓锛群瓗г褂钟休p鄙。其他人似乎被這消息震驚了,不顧方才作壁上觀的矜持,竟是紛紛議論起來。
“崔四郎對亡妻情深意重,定是不愿意再娶的?!?
“盧氏去了也有三年了罷,守孝三年也已經夠了?!?
“這是哪里來的消息?貴主與鄭夫人真的打算幫崔四郎相人么?”
王玫無言以對,也不知她們是怎么聯想到的。難不成,就因為方才真定長公主、鄭夫人見了她們一家,便被這群貴婦傳出了什么小道消息?崔四郎崔子竟?虧她們想得出來。她是和離歸宗之婦,與那個鰥夫大才子根本不般配罷!更何況,博陵崔氏二房出了崔尚書,又有真定長公主下降,這般煊赫權勢,便是再尚一位公主也使得,如何看得上他們家?
她不由得加快了腳步,想離這群人遠一些。那崔四郎在貴婦們中間名氣怕是不小,說不得里頭可能還有幾個腦殘粉,頭腦一熱,指不定就會圍著她極盡冷嘲熱諷之能事。她必須離得夠遠,以策安全。
“九娘這是怎么了?”迎面卻正好遇上李十三娘。
王玫松了口氣,微微一笑:“在湖邊賞芙蓉忘了時辰,怕惹得阿娘、阿嫂擔心,正要回去找她們呢。表姊忙完了么?”既然主人家來了,那些貴婦肯定不好意思追上來了罷。
李十三娘順手便挽住她,朝她身后那群貴婦看了一眼,暗暗記下那群人的名字,笑道:“該我迎接的客人都到齊了,我便偷個空過來瞧瞧你們。聽阿家說,芝娘正替我招待你們,我還有些不放心呢?!?
“哪里的話,芝娘小小年紀,舉止言行就頗有大家風度,還是貴主和表姊教養得好?!?
“我們不是外人,這些夸贊我便厚著臉皮收下了。你那兩個侄女兒,我瞧著也是極好的??上壹掖罄赡昙o尚小,不然我都想向六姑姑定下一個了?!?
王玫聽了此話,心里不免苦笑起來:雖然這大概是玩笑話,但她阿娘和阿嫂先前的擔心果然也不完全算是憂慮過甚。孩子們明明都小著呢,話里行間便不離她們的親事了,讓她這做姑姑的好不習慣。而且,兩家雖是門當戶對,但權勢畢竟不匹配,她也不好再打趣回去——比如,將芝娘送給我家大郎當媳婦,年紀不是正好?細細想來,不止年紀合適,連性子也很是般配。不過,像她這樣的后世之人,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仍有些抵觸心理。孩子們的親事,也應該由他們自己看中了更好。
雖然腦中轉過很多念頭,但也是一瞬即過。王玫回過神,笑應道:“表姊若想定下誰,便早早地向我阿娘、阿嫂說去,我可是一點也做不得主的。”
李十三娘聞言,脆聲大笑起來,打趣道:“那你應該能為自己做主罷?!?
王玫挑了挑眉,大大方方地回道:“可不是?如今這樣卻是正好,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全都由得自己做主了?!彼芮擅畹貙⒋蛉Q了內涵,既點明了自己的想法,又透出灑脫從容之意。
李十三娘若有所思地瞧著她,轉而又說起了旁的事。王玫只當她是隨口一個玩笑,也并未多想什么,便順著她繼續聊起來。兩人本就都不是扭捏的性子,大方坦誠得很,不多時便更覺得一見如故了。待再見到李氏、崔氏時,這對頭一回見面的遠房表姊妹已經是親親熱熱的,竟仿佛真的姑表姊妹一般了。
☆、第二十四章 宴飲之樂
有李十三娘在旁,先前那些被莫須有的消息震得又驚又喜的年輕貴婦們也不敢追著過來冷嘲熱諷了。須知這可是真定長公主的芙蓉宴,若是莽莽撞撞地掃了貴主的面子,她們不但會立即淪為笑柄,更有可能往后便徹底被隔絕在頂級豪門世家的飲宴活動之外了。于是,王玫終于得了清凈,心情自是很快便恢復過來。
不久之后,便到了午食時分,李十三娘親自引著這院落內的客人們前往湖邊。
不知何時,湖邊早已搭起了帷幔圍成的席棚,繞著楊柳堤岸延綿而去。藤黃色的綾紗隨著湖邊的風輕輕抖動,與綠意盎然的楊柳、碧波芙蕖相映,幾種顏色沖撞在一起,鮮而不俗,令人不禁眼前一亮。
“這可真是芙蓉宴了,一邊賞著芙蕖,一邊進食,實在是風雅得很?!蓖趺祰@道,挽著嫂嫂崔氏的手臂,“阿嫂,改日咱們自家也辦一場芙蓉宴罷。須知芙蓉不但能賞,也能吃呢。”
崔氏笑著戳了戳她的臉:“想來想去,哪有什么芙蓉做的吃食?光喝蓮子粥,拌藕片么?眼下鮮藕也尚未長成呢!”
“前兩日剛吃了槐葉冷淘,不如用芙蕖葉試試?荷葉冷淘聽起來也很是不錯?!蓖趺迪肫鹪鴩L過的荷葉臘味包飯,以及藕合、桂花糯米藕、藕片粥之類的食物,再看向那一池子荷花時,也沒了什么風雅的心思。當然,她一向就是俗人,本便與風雅沒什么干系。
“荷葉冷淘?這可是個好主意。”李十三娘聽見了,喚來婢女吩咐了幾句,笑道,“若是阿家吃著歡喜,九娘可是大功臣。”
“那可不敢當,不過是隨口這么一說罷了,吩咐下去的是表姊,自然是表姊的孝心。”王玫回道。此時,她們又一次回到先前覲見真定長公主的樓臺邊。離得最近的頭一座席棚的客人自然是諸位貴主、國夫人、郡夫人,隱約也已經坐滿了,由真定長公主與鄭夫人親自招待。李十三娘則帶著她們這一行人進了第二座席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