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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人接道:“都說不愧是大家出身的,連婢女都與別家不同。不過,大家出身又如何?還不是被郎君厭棄了?”
“是啊,平日里就端著架子瞧不起咱們。現在都流落到這荒郊野外的尼寺里來了,還以為自己同以前一樣呢!”
年紀較幼的女婢臉色微微一變,難掩氣惱:“你們——”
但年紀稍長的女婢立即嚴厲地看了她一眼,她也只能按捺下惱怒,紅著眼睛低聲道:“丹娘,她們不是在說我們,是在指桑罵槐呢!這樣欺主的奴婢,往日里我們何曾見過。若是在家里,早便被驅趕出去了。哼,果然是——”
“住口,青娘。”名喚丹娘的女婢喝止了她,“郎君和娘子還在里頭呢,何必與她們爭執起來,平白讓郎君不快。”
但,那兩個婢女并沒有因為她們的讓步而放過她們。
“瞧瞧她們那樣,還真以為郎君是來把娘子接回去的么?”
“嘻嘻,是啊!你不知道,郎君來之前,可是在書房里待了許久呢!奴親眼見他寫了滿滿的一張紙,揣在身上帶來了。”
“咦,那張紙上寫了什么?”
“奴又不識字,怎會知道?”
丹娘和青娘怔了怔,均臉色劇變。她們因為擔心娘子的病情,最近不斷地給郎君送信,希望郎君消氣之后便能過來探一探娘子,也好安一安娘子的心。卻沒想到,都過了兩三個月,郎君竟仍然不能放下那件事。
“丹娘!怎么辦?”青娘幾乎要哭出聲來了,滿面無措。
丹娘定了定神,聽見精舍內傳來的腳步聲,立刻迎了上去:“郎君怎么這么快便出來了?娘子心緒不穩,郎君若能多坐片刻,她不知該有多歡喜呢!”
年輕男子看了她一眼,并沒有接過她的話頭,而是直接道:“我已經將放妻書給了九娘,回頭就給長安去信。你們二人是她的貼身婢子,仔細照料好她。她從王家帶來的婢仆,我會陸續遣過來。多些人,熱鬧一些,說不得她的精神也會好一些。”
說罷,他便急匆匆地往外走去,竟像是連一時半刻都不愿意在此處多待了。
“郎君——”丹娘和青娘又驚又恐,顧不得儀態,提起裙角便追了上去。
“郎君請止步!”
“郎君,娘子并沒有做錯什么!”
“郎君!”
她們一直追到了竹林外,男主人也沒有任何猶疑或回頭的意思,徑自匆匆去了。而路邊也多了些到長秋寺來賞景進香的女眷,略有些好奇的視線紛紛投了過來。
兩位婢女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心知娘子歸宗之事已經成了定局。丹娘想到精舍內不知該有多傷心的女主人,又猛地轉過身,提裙跑了回去。青娘踉踉蹌蹌地跟在她身后。兩人和男主人帶來的兩個得意洋洋的婢女錯身而過,卻完全無視了她們的挑釁,急急地奔回了竹林深處的小院落。
☆、第二章 放妻之后
精舍內,滿臉病容的少婦聽著院落里的動靜,心里長長地嘆了口氣。這年輕男子分明對妻子仍有情意,句句吩咐都頗為細心,不過,休妻的決心也異常堅定、無可更改。從他和兩個婢女的反應里,她覺得,這對夫妻之間大概產生了什么敏感的誤會。妻子并沒什么明顯的過錯,但做丈夫的實在忘不掉也忍不得,才這么狠心地給出了“休書”。
說到敏感的誤會,大概就是紅杏出墻之類的事了吧。前身的那場重病和懸梁自盡,或許就是出于這個緣故。少婦有些心不在焉地想著。幸好她穿到了唐朝,若是換了明清兩代,大概就只剩下沉塘的下場了。
事情的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非常想知道。如果對此事一無所知,恐怕會給她往后的生活埋下隱患。但是,這種事也不可能貿然去詢問兩個婢女,只能等學會說話以后,再慢慢旁敲側擊了。而這對性格向來較為直率、從來就不適應那些彎彎繞繞的她來說,簡直就是件無比艱難的任務。
王九娘的視線挪到了矮幾上,探出身,拿起那張細白麻紙,仔細地看了起來。
雖然她在書法上沒什么造詣,但幸好這位“前夫”寫的是楷書,即使是筆畫復雜的繁體字,也大致能認得出來。這個時代根本沒什么標點符號,斷句完全靠猜,她只能艱難地聯系著上下文,勉強提取了一些重要的詞句。
這男子確實對妻子手下留情了,寫的并不是措辭嚴厲的休書,而是放妻書。內容大致是性格不合,夫妻關系不協調,所以放妻離開,各尋幸福。其中還提到了妝匣、資財之類的事情,她看不太懂,索性也就不再琢磨了。
正當她想把細白麻紙放回去的時候,丹娘和青娘急匆匆地奔了進來。
王九娘還是頭一次見到兩位素來舉止有度的婢女這樣驚慌失措,手里的細白麻紙竟一時不知該不該繼續放下去,同時也極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丹娘望見那張細白麻紙,又看了看她,猛地撲到床邊,跪坐下來,俯身哭道:“娘子,以前的事情便都忘了罷!郎君既然不愿信娘子,便是緣分盡了!只望娘子念及家中郎主、娘子,別再自傷了!”
王九娘結合她的神態語氣,以及能聽懂的只言片語,大致理解了她的護主之意。她又看了一眼那封放妻書,忍不住抬手撫了撫自己的頸部。直到現在,她都清清楚楚地記得剛醒過來那會兒,頸上火辣辣的疼痛。頭部稍稍一動,便會牽扯到傷處,疼得她成天渾渾噩噩,完全無法思考。后來,喉嚨更是腫得幾乎連藥湯都咽不下去,幾度高燒瀕死。她不知道前身是懷著什么樣的心情選擇了懸梁,又忍受了多大的痛苦才逝去。但是,換了是她,絕不會因為離婚就想不開。
且不說唐朝是個對女性多有優容的時代,僅是這次來之不易的重生奇遇,就夠讓她無比珍惜自己的性命了。
青娘見她撫著頸上仍未消解的青紫瘀傷,似是若有所感,也跟著跪下來抹淚哭泣:“娘子可別再輕賤自己的性命了!那天瞧見娘子懸在屋里,奴簡直就要嚇死了!且娘子可放心些,郎君道會去信長安,七郎說不得馬上便來了。有七郎為九娘子做主,事情說不定便會有什么轉機。”說話之間,她便帶出了女主人未嫁時的稱呼。
捕捉到了關鍵信息的王九娘終于知道,她可能還有個排行第七的兄長,住在長安,過些天就會趕來探望她。父母俱全,又有個哥哥,離婚之后多少也能得到些照顧。只是,她“性情大變”,他們是否會接受?思索之間,她也便錯過了丹娘怒視青娘的那一幕。
“會有什么轉機!難不成你方才沒見郎君離去匆匆的模樣么?”
“丹娘不是也一直希望郎君把娘子接回去,重新和好?”
“那是先前。事到如今,郎君既然已經下定了決心,九娘又何必再留戀他們張家?而且,九娘在他們家也過得不如意,區區女婢竟然都敢欺主,目無尊卑……”丹娘目露決然之意,頓了頓,又小心翼翼道,“九娘,那放妻書不看也罷,奴且收起來,如何?”
王九娘瞥了她一眼,將那張細白麻紙遞給她,又半躺了下來。
她這樣的反應,已是比今日之前的毫無動靜好了不少。丹娘和青娘對視一眼,又是意外又是高興。二人也不再為放妻之事爭執,一個忙著把放妻書放進匣子里保存好,一個上前給主人掖了掖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