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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確認了何尋的尊貴身份后,喬爸喬媽的驚嚇卻也沒轉成驚喜,反而更無措起來。
喬家是普普通通的小門小戶人家,老實本分,他們從來沒想過讓喬柳高攀個官富二代什么的,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何尋這樣的,他們連見都沒見過,更別提接待了。看他那一身貴氣,與家里簡陋的環境格格不入,喬爸爸簡直連坐都不知道讓他坐哪好。
喬媽媽在廚房里更是直流冷汗。
“柳柳,這孩子平時吃什么呀?”她擦著汗小聲問道,“今天家里只有最簡單的幾樣家常菜,還都是特別甜的,我怕他吃不慣哦。”
喬柳一怔:“怎么會這樣……我不是打電話說了今天到家嘛,你們怎么會連給人家吃的菜都沒準備?”
喬媽瀑布汗,那不是想著要給這小子一個下馬威嘛。
喬柳看看時間,現在去買菜已經來不及了。她只得問道:“新鮮蔬菜總有吧?那趕緊打個火鍋吧。”
喬柳麻利地卷起袖子幫忙,把粉絲、木耳泡上。從冰箱里找出一切可用的材料,蘑菇、青菜、娃娃菜、金針菇等洗凈,肉、火腿、香腸等切片,準備打火鍋。
她邊切邊說:“媽,我來做就行,你出去坐著,和他們說說話吧。”
喬媽媽苦著臉說:“不行,我不敢和他說話。他那口普通話太標準了,一開口簡直像新聞聯播似的!聽得我舌頭都打卷了,但我又卷不出來。”
這倒是,何尋的普通話極其標準,語調從容優雅,咬字字正腔圓。他在華爾街實習時接受過嚴謹的路演訓練,演講技能滿點,跟人談最枯燥的生意時都能磁性十足,讓人沉醉,非常動聽。喬柳平時就很喜歡聽他說話,覺得是一種享受。
沒想到現在在她媽媽這里卻造成了負擔。喬柳哭笑不得:“媽,至于么?你普通話也挺標準,你老家也是北方的呀!”
喬媽媽嘀咕道:“我老家說話哪有他們北京那么多兒化音。”
喬媽媽并非n市本地人,喬柳以前在家時,只和爸爸說家鄉話,和媽媽是說普通話的。所以她在北京和何尋剛“同居”時,喬媽媽打電話催她找男朋友,被何尋聽到的那次,說的也是普通話。
喬媽媽雖然來n市很多年了,但她原籍來自北方一個重男輕女出名的省份,小時候女人都不能和男人上同一個桌吃飯的。喬媽媽嫁到n市后,覺得南方男人好多了,知道疼老婆,女人地位高,所以一直希望喬柳也找一個n市本地的男孩子。
哪想到現在的何尋不但來自北方,還來自傳說中最目下無塵的帝都,家世差距又這么大,喬媽媽十分擔心女兒以后的處境。
喬柳安慰道:“不會啊,媽媽,你小時候那都是什么年代的事了,北方現在也不那樣啦,他對我好得不得了,你們真不用擔心的!”
喬媽媽固執地不相信,還是眉頭緊鎖,憂心忡忡,顧慮重重。
晚飯上桌時,喬爸喬媽對著何尋,表情尷尬。作為招待客人接風洗塵的第一頓晚飯,卻連一個像樣的大菜都沒有,誰都瞧得出這不對勁,很失禮,不是待客之道。
喬爸爸不安地搓著手,訕訕道:“小何,不好意思,怠慢了啊。”
何尋卻很有眼色,他早覺察出他們像是很不歡迎自己,但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出錯了。這時便乖巧地一邊幫忙拉椅子、布碗筷,一邊面帶微笑道:“怎么會,這大冷天的,就是吃火鍋最好。”
他這一微笑,暖若春風拂面,彬彬有禮,唇角的弧度漂亮完美得無懈可擊。何尋氣度高華,儀態太好,白皙手指搭在老舊粗糙的餐桌上,連布碗筷這樣最簡單最普通的家務事,他無意識做出來的都能做得那么優雅無瑕。喬爸喬媽頓時壓力更大了,吃飯時一直拘謹地低著頭,生怕不小心吧唧嘴了或者嚼出聲了給女兒丟丑,不敢說一句話。
何尋暗覺不對,自己好像又出錯了,可仍然不知道錯在哪?
何尋心里也有點汗,饒他經歷過的場面再多,可從沒經歷過這樣的。自從踏進喬家的客廳以來,他就一直被別人用一種看珍稀動物一樣的眼光偷偷觀察。剛才那些跟過來看熱鬧的鄰居大媽,新奇地打量著他的全身上下一舉一動,彼此交頭接耳間叨咕的是他完全聽不懂的方言。而他用普通話嘗試著向喬爸爸搭訕時,大媽們又都以一副“哇塞,舌頭怎么能卷成這樣”的表情,像聽新聞聯播一樣的聽他說話,讓人鴨梨山大。
好不容易等到吃飯了,鄰居們散去了,何尋本來以為情況能好轉點,卻沒想到飯桌上仍然如此,喬爸喬媽一句話不說,也只管用眼角余光對他的一舉一動偷偷觀察。
這種被當成了珍稀動物一樣圍觀的感覺……好尷尬……
喬柳幾次幫忙想活躍一下氣氛,但也活躍不起來。大家在一種詭異的沉默中吃完了晚飯。
吃完晚飯,滿屋子的火鍋味兒縈繞不去,喬媽媽把窗子打開一道縫透透氣。
外面已經入夜了,夜色朦朧,天上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連遠處的路燈都籠在一層淡薄輕紗般的霧氣里。光暈淺淡,清清冷冷。
一團冷霧幽幽地從窗縫鉆了進來,像冰水一樣彌漫漾開,其間夾雜著幾星水沫。喬媽媽連忙又把窗戶關上,不一會,只聽滴滴答答的雨聲敲窗,外面下起了小雨。
江南冷冬的夜雨,最是要命。
何尋偏偏穿的是一襲黑色開司米長大衣。簡潔考究,十分帥氣。他生活的環境從來都不需要考慮溫度問題,夏天有空調,冬天有暖氣。車子的真皮座椅自帶加熱系統,出門在外只住私人會所或五星級酒店,服務精細到連第二天要穿的襪子都有人負責事先烘暖。他在北京時,外套只套件長風衣就可以過冬,這次還是喬柳事先囑咐了,才穿上大衣的。
何尋今天進門時,還差點按他平時的習慣,把大衣脫掉。幸虧喬柳叫住了他才沒脫。慢慢地,他發現了——真的不能脫,這屋里竟然是越坐越冷。
吃晚飯時有火鍋的熱氣,還好一點,現在沒了,夜又深了,窗外冷雨淅瀝,漫漫寒意飄飄裊裊無聲無息地幽幽襲來,冰水一樣浸透了大衣。何尋從沒體會過這樣陰寒入骨的濕冷,臉色開始發白。
喬爸喬媽都看出來了,連忙打開取暖器。
但因為他們之前心懷敵意,故意沒多準備,家里除了夫妻倆自用的一臺功率大的油汀電暖器外,就只剩一臺留給喬柳的,熱風扇式的小太陽。
喬爸爸把油汀推到何尋面前,拘謹地說:“小何,你冷吧,用這個。”
何尋堅決地推了回去,說:“你們用,我不冷!”
以他的禮貌教養,有長輩在這里,無論如何也不能自己占用這臺取暖器。
喬柳說:“那你用這個。”邊說邊想把那臺小太陽換給他。
何尋卻更堅決地推拒了,他怎么可能自己取暖而讓喬柳受冷。
喬柳也清楚他的脾氣,知道拗不過,只得道:“爸,媽,別和他客氣了,你們自己用吧。”
她跑進房間,把一床被子抱到長沙發上,招手說:“何尋,過來,坐這兒,你裹著被子。”
何尋還秉持著他從小必須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的家教,搖頭不從。喬柳急了,橫眉豎目道:“叫你裹著你就裹著!你現在身體還弱著呢,感冒了怎么辦?!”
一把把他拉過來,不容分說地裹成了一個球。
但在這樣濕冷的環境里,被子也不暖和,需要一段時間才能被體溫捂熱。喬柳又跑進以前奶奶住的客房,找出了奶奶留下的一只竹火籠和一包無煙炭,打火點燃。
這種竹火籠也叫“烘籠”,“手籠”,現在頗為罕見了,但在電暖器沒發明之前,南方一些地區的老人冬天就用這東西取暖。竹篾編出來的一只燈籠籃子般的形狀,里面的瓦盆點上木炭,沒有煙,很輕暖。可以隨身攜帶,暖手暖腳,里面還可以塞上些芋頭、栗子之類的食物,烘熟了香噴噴的,很好吃。喬柳小時候就愛到奶奶手里討這樣的小零食。
她知道何尋在剛才那頓簡陋的火鍋里其實并沒吃飽,便剝開一個橘子,把橘子皮埋進木炭里,炭火沁出了一股淡淡的清香。喬柳又在廚房找到了一些荸薺,放到炭上烘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