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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還在說說笑笑時,習儂眼尾余光往床上一掃,忽然驚愕出聲:“咦,王妃醒了!”
幼幼睜著眼睛,倒仿佛蘇醒許久了,她被習儂攙著胳膊,倚著靠枕慢慢坐起身。此時她一襲雪白褻衣,鬢發微亂,眉宇間是掩不住的憔悴,愈發襯出臉上慘淡的蓮白色,看去就像大病過一場,容歡怔怔凝著她,好似不知所措,當反應過來,不由得趕到床邊:“幼幼……幼幼……”
大概是太激動了,他心里明明蘊著千言萬語,到頭來卻只會喚她的名字,像捧著天上的星星一樣,將懷中襁褓小心翼翼地捧到她跟前:“你瞧……她是寶兒,咱們的寶兒……”他喚著愛女的乳名,正是如獲至寶的“寶”字,他一邊愛憐地摸著寶兒軟軟的臉蛋,一邊滿臉幸福地告訴她,“幼幼你瞧,她生的多好,眼睛、鼻子、嘴唇,跟咱倆長的多像,還有眉毛,將來必定是眉如翠羽,一笑橫波入鬢,誰都比不上的,她真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孩子了。”
他似有說不完的話,夸不完的贊美,此時此刻,完全是一個欣喜若狂的父親。
光聽他說,或許真以為這個孩子會是天底下生的最完美的孩子了,但幼幼移過眼睛,看向他懷里那個被金絲紅線錦褥包裹的小東西,僅露一個腦袋瓜,眼睛緊閉,就像一團紅紅皺皺的小肉肉,這會兒正呼呼睡的香甜,老實說,完全沒看出哪里好看來,只是覺得她好小,臉蛋仿佛比蓮瓣還輕還柔,不堪一擊到令人不敢觸碰,幼幼感到不可思議,就是這樣一團小東西,一直孕育在自己的腹中,陪自己度過了隆冬春夏,在肚子里踢打,寶兒……這個孩子的名字叫寶兒,是她的孩子……
驀然間,胸口欲裂,她眼眶被蠟油焦傷了一樣濕熱,險些伸出手來。
容歡微笑:“幼幼,你抱抱她……”他知道的,只要她摸一摸、抱一抱這個孩子,她的心一定就軟了。
然而幼幼偏過頭,不再看一眼:“把孩子抱走吧。”口吻冷淡,好像不是她生的一樣。
容歡凝固不動,幾乎難以置信地望著她,寶兒這么乖、這么可愛,她真就能做到不看一眼,連一絲欣喜也沒有?
大概是他漸漸發顫攏緊的手臂,把孩子勒痛了,寶兒醒了之后,開始在他懷里哇哇大哭,容歡卻猶不知覺,木木坐在繡墩上。
“哎呀,是不是餓了啊,王爺、王爺。”習儂聽著小郡主越哭越厲害,費了半天勁,才把孩子從他懷中抱出來,交給奶娘,又瞧了瞧二人的氣氛,拉著掬珠與其他丫頭先行退下。
夜漸深了,晚風吹得窗扇吱吱作響,響在彼此耳畔,像是這世上唯一的聲音,而桌案上的燭蕊倏地“啪”一響,爆開個小小的燈花。
容歡垂下眼簾:“幼幼……其實在戰場上有好幾次,我都想著自己不如死掉算了,可是每當想到你、還有孩子……我就覺得生活還不至于這樣漆黑,我還可以挺下去……”他近乎虔誠地握住她一只小手,用唇輕輕吻過那每根指尖,再抬首,眸底無可描述的深情重得幾乎讓人透不過氣來,“當時我選擇離開,是因為我真的害怕,怕你會生我的氣,怕你不要這個孩子……你不知道,今天看到寶兒出世的那一刻,我心里究竟有多么的歡喜,幼幼,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現在有了寶兒,咱們可不可以重新開始……我不想失去你……”
半年多不見,他的臉瘦了,顴骨略略顯高,或許養傷在身的緣故,面色白里泛灰,但凝睇她的眼眸卻熠熠燦然,閃爍著唯一一絲希冀,那么明亮。
幼幼視線落向他系在腰際的連環回文絡子,用的黑紅亮線,手法極為細膩,是他最喜歡的款式顏色,她雙目竟像被刺痛,心里空洞洞的,宛然悲涼,把手從他掌心里抽出:“你答應過我的,等我生下孩子,就會還我自由。”
他嗓音含有一絲顫抖:“你真就如此狠心,一次機會都不給我?”
幼幼忽然又害怕起那種感覺,每次與他同床共枕,總要擔心他身上是否沾著其他女子的胭脂,又或者明天哪個女子給他繡了新的荷包、香囊,他吻過誰?他的手碰過誰?他今夜歇在誰的床上?一次又一次,她總是控制不住地胡思亂想,他給過她信任,但很快又將這份信任打碎,她不想再經歷被拋棄的創傷,太痛、太深,在他身邊,她總是害怕、抓不到一分安全感,也許他納妾了,她會覺得好一些,起碼心不必再整日提心吊膽的懸著,因為摔到破碎淋漓、麻木了,也就不會痛了……
她說:“對不起,我不想再一錯再錯下去,我沒有辦法……沒有辦法做到跟你生活在一起……”
容歡雙眼瞬間赤紅起來,宛如患上癔癥般,雋美的臉孔變得激動而瘋狂,一下子摳緊她的肩膀:“你還是忘不掉孟瑾成對不對,為什么,為什么他就值得你這樣念念不忘?為什么、為什么、你告訴我為什么……”他搖晃她的肩膀,問了無數遍的為什么,嗓音嘶啞到恨不得碎裂,最后哀哀欲絕地問,“我究竟哪里做的不夠好?”
幼幼這剎竟似被他眼底的絕望震痛,回避地轉過臉:“不是你做的不好……是我不愛你。”
容歡瞳孔劇烈一凝。
到最后,她還是給了他最誅心的一劍。
他可真傻,居然妄想著也許有了孩子,她說不定會回心轉意,他是真的真的傻啊,她不愛自己,因此又怎么可能愛這個孩子呢,她的心是冷的,冰的,永遠捂不熱的,不、不對,她沒有心,否則怎么不知道痛呢……
他眼底的光黯了、滅了,變得寂若死潭,整個人也仿佛被烈火燒成一灘殘灰,遭大風一吹,連渣子都不剩。
他呵呵笑了兩聲,松開她,搖搖晃晃地走向門口,臨前,落下一句:“好,等你養完身子,我會把離書寫好。”
☆、第71章 [荏苒]
果然,容歡至此離開后,再未涉足紫云軒一步,就連小郡主也被奶娘抱走再沒回來,習儂與掬珠心中掛念,卻又不敢在幼幼跟前提及。
等到幼幼坐月期滿,王府里緊接著又出了事——太妃暈倒了。
這兩年太妃身體清恙,但自從幼幼有喜后,大概人逢喜事精神爽的緣故,太妃的狀況漸漸有所好轉,而寶兒的降臨,更讓太妃喜上眉梢,每日都抱著寶兒又逗又笑,孰料今天在廟堂誦佛念經時,竟是毫無預兆的昏倒了。
幼幼得知消息,連梳妝都顧不得,就命習儂取來披帛,趕往顧影居,臨近門前,正巧碰見田太醫拎著藥箱出來,幼幼懷孕期間,俱由田太醫負責把平安脈,為此也算熟絡,田太醫忙一行禮,幼幼臉上掩不住焦急地問:“田太醫,太妃情況如何了,有沒有大礙?”
田太醫沉吟片刻,如實回答:“適才老臣診斷,太妃是胸悶氣短,氣力不濟,才造成腦脹暈眩的狀況。”
幼幼繼而問:“那該如何醫治?”
田太醫喟然一嘆:“太妃這是心結于心,積郁于內,久而久之抑郁導致,非一日之寒,也非藥石可解。”
幼幼愣住,萬萬沒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太妃的癥結,竟然是心病,可原因是什么?
在她眼神詢問下,田太醫解釋:“只有心結化無,方能真正好轉,反之積郁成疾,無藥可醫,眼下太妃需要的只是靜養,切莫再受任何刺激。”
聽到最后一句,幼幼神情有短暫的怔仲,爾后開口:“嗯,你退下吧。”門外的小丫頭打開簾子,幼幼一進屋就看到崔嬤嬤,崔嬤嬤剛彎下腰,就被幼幼伸手扶住:“嬤嬤免禮。”她講道,“我來探望太妃。”
崔嬤嬤頷首,輕言告訴她:“王爺也在里面。”
幼幼走近內室時,看到容歡正靜靜坐在床頭,握著太妃的一只手,一個多月不見,幼幼只覺他仿佛蒼老了十歲似的,佝僂著身,死氣沉沉,就差再多幾根白頭發了。
幼幼屈膝行禮,他聽見了,沒有抬頭,也沒有反應。
幼幼則迅速把注意力集中到床上,輕柔呼喚著:“娘,娘……”
可惜太妃雙目閉闔,紋絲不動,容歡這才開口:“娘睡著了。”說完,他將太妃的手塞回被褥里,又掖了掖被角。
幼幼抿了抿唇,略有遲疑地講:“我聽太醫說,娘的病是心病。”
“我知道。”他答得言簡意賅,眼睛一直沒從太妃臉上移開過,“娘這是老毛病了,就算不是現在,遲早有一日也會病發。”
幼幼吃驚,莫非他早就知道其中的緣由?但此刻,她看得出他不愿多講,默默站在旁邊,竟不知該說什么。
容歡大概有所察覺,諷刺地笑了下:“你放心,這件事與你無關,我答應過你的,絕不會食言。”
他抬頭,幼幼從未見過他這樣的眼神,空空涼涼,像是什么都沒有了。
“我……”幼幼尚未啟唇,他又說:“離書我已經寫好,你是準備搬回國公府講明一切,日后派人來取,還是……”他到底沒講下去,只道,“娘這邊,你就不必擔心了。”
他表明出態度,幼幼反而沉默,忘不掉太醫臨行前的交待,袖里兩手緊緊絞了一陣,終于下定決心:“不用了,從明日起,我會住到凝思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