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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因這人著實是個二皮臉,任他怎么嘲諷哂笑,她連臉都不紅一下,再比方在撩拔他這件事上,簡直大膽到不顧禁忌。
言語冒犯還算不得什么,更輕浮更令人瞠目不解的,她都做得出來。
譬如眼下,裴和淵才待要批閱奏折,便聞得殿門被敲了兩把,旋即一個嬌滴滴的聲音響起:“殿下,我可以進來么?”
裴和淵掩起奏折,“不可以”三個字剛到舌邊,殿門已被推開。
關瑤興沖沖地跑進來,沖他揚了揚手中的東西。
玉珠來回碰撞,發出劈哩啪啦的聲響。
“殿下!我得了一把玉算盤!我拔算盤給殿下聽好不好?”
說話間,人已然越過長案到了身側,自來親昵地拉著他的袖子晃了晃。
姑娘家獨有的清芬味兒襲來,挨湊得這樣近,裴和淵有心將她支開,便挑著目光望了眼壁角的古箏:“孤對拔算盤的聲音不感興趣,更想聽些別的。”
話說得已經算得上半半明示了,可這位姑娘卻似全然聽不懂似的,長睫撲搧幾下后,忽而揚起抹狡黠的笑,于裴和淵不注意間,傾身貼近他的耳。緊接著,兩瓣朱唇微啟。
自胸腔之中發出的,沒有半個字的聲音,卻如神秘符咒一般,通過耳膜迅速灌入五臟六腑,讓裴和淵心臟重重一痹,渾身亦緊繃起來。
裴和淵喉嚨發干,下意識支起一只腿來,以頗有些滑稽的,與他身份作派極不相襯的姿勢將袍擺撐得高高的,用此掩住下頭的異樣。
“殿下怎么了?不喜歡聽這個么?”關瑤故意歪著頭問道。
烏濃的眼睫撐著清靈無暇的眸,她此刻便像極了民間野志中描繪的妖女,干了壞事卻還要扮出幅無辜模樣來。
喉結滾動了下,裴和淵故作鎮定,陰惻惻地看著關瑤:“越發大膽了,你就不信孤……”
“叩叩叩——”
殿門再度被敲響,宮人在外問稟道:“殿下,羅夫人來了,您可要見?”
裴和淵偏了偏首對外道:“請她在外稍等片刻。”話畢,又睨了關瑤一眼:“還不出去?在這是要等著孤發落你不成?”
“喔。”關瑤鼓了鼓臉頰,依依不舍地往門外去。
待行到檻欄處時,她驀然轉過身來:“殿下還是站起來多做幾遍深呼吸吧,那樣坐著,小心把褲子給撐破了。”
飛快地說完這句后,不待裴和淵有反應,關瑤便迅速拉開門溜了出去,留裴和淵慢慢“平復”。
待到殿外,關瑤便見得了所謂的羅夫人。
長頸瘦肩,姿態溫婉端正,眉宇間還攜著股書卷的清氣,一瞧便是大家女子出身。
這羅夫人,赫然便是裴絮春。
關瑤先是在原地遲疑了下,怕被認出來。可很快,她便在裴絮春瞧生人的視線中,意識到自己多想了。
于這個場景中,裴三郎君與老伯爺既是關系不差,那晚宮宴姐弟二人的爭執應當就不曾出現,也便不曾撞見過她。
不過想來就算有,裴絮春當也認不出她。畢竟她那時還未行及笄禮,額前尚攏著頭簾。而論方位來說,她在復廊的暗處,也未能讓他們瞧得多真切。且在道過歉后,裴絮春便急忙追她那負氣離開的弟弟去了,又哪里會記得匆匆一瞥的人。
定了定心神,關瑤笑著朝裴絮春福了個身,便安靜離開了。
裴絮春倒盯著關瑤的背影看了幾息,直到宮人來喚她入殿,才收回視線。
殿中,原本正襟危坐的裴和淵一見裴絮春,便起身喚了句:“阿姐。”
“淵兒。”裴絮春微微笑道:“在忙政事么?我可有擾到你?”
“不忙,阿姐幾時來都可。”裴和淵喚了裴絮春坐下,又皺了眉道:“只是入宮要行一段路,阿姐如今有孕在身,若是累著可怎么好?”
“哪有那樣金貴,走兩步就累著我了?且大夫說了,懷胎后須得多挪挪步子才好。”撫著孕肚徐徐笑答間,裴絮春復又記起方才瞧見的姑娘,想她果如傳言中的那般生得妖嬈動人。一雙烏珠顧盼流轉,滿臉的精乖之氣,靈活至極。
這般想著,裴絮春便問道:“方才那位……”
“那就是個二皮臉,她可是與阿姐搭訕了?阿姐莫要睬她便是。”不待裴絮春說完,裴和淵便板起臉這般作答。
饒是如此,仍讓裴絮春自他臉上捕捉到一絲微妙的神情,活似是被作弄后的羞惱。
須知她這弟弟素來是個老成且孤高的,若遇著旁的女子,通常連多瞧一眼都不會,更何況在談及個姑娘時露出這樣的神色,還作出這般氣急敗壞的評價。
略作度忖,裴絮春便試探著說道:“你也老大不小了,若有合適的,身邊也可添個知暖識熱的人伺候著。”
幾乎是一瞬,裴和淵便明白了這當中的意思。他將眉心緊擰了三分:“此女言行怪異,來路蹊蹺難查,靠近孤明顯另有目的。孤就是在摸她的底罷了,怎么可能真與個來路不明的女子有什么?”
反應如此之快,如同被攆了尾巴一般不悅,直令裴絮春忍俊不禁:“好好好,我就是隨口一提,太子殿下莫要急。”
被這促狹的話語弄得渾身凜不自在,裴和淵便清了清嗓子:“阿姐今日來,可有何要事尋孤?”
自然有了,否則也不至于挺著個孕肚特來求見。
裴絮春囁嚅道:“澈升他,他已知自己犯了錯,再不敢玩忽職守。淵兒,阿姐也知你幫了阿姐許多,且那事他確實一時疏忽做錯了,阿姐怎么也不該再令你為難的……”
“玩忽職守?阿姐,他的罪錯可是勾結朋黨。”裴和淵冷笑道:“孤對他還不夠寬容?若按常行事,在孤回大虞時,便如父皇所說,殺了他也不為過。”
不是詰問,字字句句卻有如鋒利且無形的尖錐,戳得裴絮春無地自容。
這些她又怎會不清楚?若不是顧念著她,她那夫婿早便……
咬了咬唇,裴絮春艱難地再度開口:“淵兒,阿姐也不瞞你,瞧著他日日在府里落寞自責,身形都瘦了一大圈,阿姐,阿姐這心委實揪得痛,便只能厚著臉皮來求你一回,求你……開開恩……”
“落寞自責?恐怕自責是假,落寞才是真罷?”裴和淵坐回桌案之后,漠然道:“阿姐莫要被他扮出的失意模樣給騙了,此人實謂爛泥扶不上壁,且心頭壓著壞。孤已給過他幾回機會,回回都令孤失望。若非看在阿姐的面子上,孤早便撤了他的職,將他趕回大琮了。”
裴絮春聽得面皮發熱,窘迫不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