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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雖不躁,可午時的日頭到底曬得慌。關瑤抬扇遮陽,一路盡揀蔭處走。
路過處假山時,忽有個蹴球溜溜地滾到腳下。關瑤抬眼看向球來的方向,見著不遠處一株桐樹下藏著個錦衣男童。
那男童瞧著四五歲的模樣,似乎很是害羞,半張臉都藏在樹干后頭,只露了一只眼睛在看她。
關瑤認出這是臨昌伯的小世子,亦便是她如今的小侄兒,好似名字喚裴嶼。
她拾起那球,站在原地朝小家伙招了招手:“小嶼兒,快過來?!?
得了她的喚,裴嶼這才一臉忐忑地走近。待到關瑤跟前后,怯生生地摳著腰間的玉佩穗子,像是不敢說話。
關瑤笑著將球遞了過去。
“謝謝三嬸嬸?!睆年P瑤手上接過蹴球后,裴嶼赧然地答了聲謝。
看出小世子的局促,關瑤伸出食指,故意在他手背親昵地蹭了兩下:“這大日頭的,你怎么一個人在外頭玩?奶嬤呢?”
“爹爹又咳血了,阿娘在哭,祖母喚人去請大夫,奶嬤也去幫忙了……”裴嶼摳著球面的紋樣,聲如蚊蚋地補充了句:“我想去尋二姑姑玩。”
關瑤與喜彤對視一眼,俱是怔了怔。
這伯府的二姑娘好似染了怪疾,已有四年昏睡不醒,怎么這小家伙還說要去尋她玩?
不待主仆二人反應,又聽裴嶼囁嚅著問了聲:“三嬸嬸要和我一起去么?三嬸嬸還沒見二姑姑呢。”
說這話時,裴嶼懷里抱著那球,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看著關瑤,該是鼓足了勇氣,才敢出聲邀請她。
關瑤摸了摸裴嶼的頭:“好啊,那就麻煩小嶼兒帶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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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容知苑書房內,席羽正嘖嘖有聲,不懷好意地問裴和淵:“青|天|白|日的,和小嫂子在書房納鞋底呢?”
明顯是調侃的促狹話,裴和淵費事理睬,連個眼神也欠奉。
“別介,三公子發什么氣啊?”席羽嘆了口氣,故作惋惜道:“唉,我要早一日回來,你也不至于會被人給硬搶了不是?”
“你若在,恐怕要點住我的穴,反把我推給過去?!迸岷蜏Y又坐回了擺著木胎的長案,不咸不淡地回了席羽一嘴。
席羽確實是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聞言呲起一口白牙:“那不至于,我頂多袖手旁觀罷了?!?
裴和淵埋頭片木,并未搭理席羽這假腥腥的話。
席羽自顧自接茬說道:“不過這也未嘗不是一樁好事。既省了攪糊那幾樁婚事的力氣,還讓霍氏老婦的盤算落了空,也算是誤打誤撞幫了你一把。且那關小娘子、哦不,小嫂子論相貌論脾性,可都比那勞什子縣主要強多了。”
他斜著眼看裴和淵:“你還不知吧?我來時可聽滿大街在議論秦府和麓國公府,聽說那縣主在秦府又摔又砸,動靜大到街上的人都聽得見,整個一攪家精,還是要上香供起來的那種。你若娶了她,現下還有這等閑暇?”
席羽興致滿滿,唾沫星子橫飛,裴和淵聽了這許多后,卻只岔開話題問他:“靖王幾時到順安?”
聊起正事,席羽摸了摸鼻子:“他們人多隊伍長,大抵還要個一旬才能到?!?
一旬……
裴和淵垂眸沉思。
席羽信手取了只臥蟾把玩,懶聲道:“說起來你倒是料事如神,那皇帝老兒還真就在你考卷上動了手腳。對了,靖王已知那遺詔之事,亦知陛下建那鏡臺,養那許多術士,俱是為了研制那長生不老之藥,而不是為了給關貴妃制什么養容方子?!?
說著,他一腳踏上椅面,以狗頭軍師的姿勢謂嘆道:“看來靖王不如咱們想象中的在意關貴妃,否則你還能借關貴妃妹婿的身份做做筏子,讓他更信關貴妃被那老皇帝薄待。”
裴和淵卻搖了搖頭,篤定道:“恰恰相反,正是因為在意關貴妃,他才沒有舉動。”
獨寵關貴妃且遲遲不立儲,引得外間猜測是想等貴妃生了皇子才定那東宮人選,可糾其原因,卻是怕儲君覬位。
在宮中大興土木營建那巍峨高臺,借的是討寵妃之喜為名,實則是聽信方士之言,特意建來承接星垣之氣。
豢養方士域僧,讓人臆測是被貴妃所惑,而派人四尋奇草異材,亦打的是替貴妃制容顏方子的名頭。實則是樁樁件件,俱是為了不老不死之大計。
旁的帝王追求名垂青史載譽千秋。而大琮這位帝王,卻是想存活千秋。
打的是沉迷眉斧之名,實則是用一樁表面的荒唐事,去掩蓋背后真正的荒唐行徑,還要將自己的女人做靶子與擋盾。
當帝王心術用于后宮妃嬪身上時,何其齷齪,又何其無情。
聽罷裴和淵的話,席羽抱臂琢磨道:“老皇帝想借關貴妃擋事,卻不料此舉也是給人遞了另個把柄。若靖王想,大可存心在關貴妃身上做文章,引著百姓大肆辱罵她為妖妃,再借勢做幾樁冤案盡數推到關貴妃身上,便可以清君側為名,行那策位之事。可偏生靖王遲遲不動……便還是顧忌貴妃會為這事而受牽連?”
裴和淵頷首。
席羽摩挲著下巴,踟躕道:“若你沒娶小嫂子,咱們還能在關貴妃身上想想法子,可如今你若是動了關貴妃,就怕小嫂子那邊不好交待,定是要傷你們夫妻情分的。”
夫妻情分?
裴和淵嗤笑一記。他與她哪來的夫妻情分?不過是他眼下騰不出神處理這樁荒唐婚事罷了。
“賀世子倒是心急得很,奈何他再不敢與靖王論及這檔子事。按賀世子的話來說,靖王當是對今上有些愚忠。”說著話,席羽彈了彈那臥蟾的鼓目。
裴和淵卻淡淡瞥他:“賀世子太高看他父王了,能凌駕于萬人之上,誰又甘愿當那一人之下?若那遺詔不是捕風捉影之事,恐怕靖王早便出手了。再者若他若無心反,又為何要暗中養著拓燕軍?”
席羽頓了頓:“你的意思是?”
“與舊愛的昔日情誼自是一份阻力,可他遲遲不動,到底還是怕名頭不夠?!迸岷蜏Y凝神:“又或者……缺個事由推他一把,讓他徹底下那決心?!?
現在他們要做的,就是想一想能有何等事,能令靖王下那決心。
馳思間,聽得席羽好整以暇地問了句:“你如何打算?聽說老皇帝賞了個工部的職缺給你,是要去管幾畝田地,還是要管那橋墩磊得夠不夠實?”<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