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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焉道:“就當我面,前頭燒了——”
再看王氏,“你倒是個忠心的。”
王氏忙不迭磕頭,完完整整的腦子都要給磕成碎碎的豆腐花?!版獙Υ笕酥倚牟欢?,大人明鑒,大人明鑒!”
陸焉擺一擺手,安東挪開腳退到一旁,王氏松上一口氣,但也并不敢上前,只低著頭害怕得低聲啜泣。
陸焉道:“你既忠心,便依舊替本督在干爹跟前盡孝。只一條,記住你今日的話,往后有半點差池,那個小子就是你的下場。”
王氏不自覺地跟著陸焉的眼神向后,瞧見地板上,渾身骨頭都讓打碎了的糖豆兒,嚇得一個激靈,又要暈,這回沒人理了,讓兩個仆役駕了出去,自有春紅夏雪在外頭等著,戰戰兢兢領了人回去。
這一輩子讓下了判詞,再沒有出頭之日。
再而輪到林三,他也算得上是跟在陸焉身邊的老人了,自知犯錯,在刑房領過罰,背上都是縱橫交錯鞭痕。
上前來朝陸焉重重叩頭,懇切道:“小的糊涂,罪無可恕,還請大人責罰?!?
陸焉道:“事已至此,殺你亦無用,這輩子你就守著這莊子罷,省得再連累家人?!?
林三聽了這話,又是感激又是警醒,感激的是逃過一死,警醒的卻是若有下次,西廠絕不會放過他一家老小,一旦拿起刀,哪能有金盆洗手全身而退的那一日,殺人者,總將被殺。
“去吧——”
林三磕過頭,拖著一身傷退了出去。
☆、第68章 對食
第六十八章對食
屋子里只剩下角落里趴著的,渾身上下只剩眼珠子能動的糖豆兒。
桌上的茶早已經涼透,陸焉有意無意地捏著杯蓋撥弄浮茶,仿佛不經意間開口,問:“話都吐得差不多了?”
春山上前來回話,“前前后后都說完了,小的找人核對過,沒一個錯漏?!?
“嗯——”他拖長了尾音,不再說話,屋子里的人便都會意,知道哪些聽得哪些聽不得,一個個都無聲無息告退,待安東最后一個出去,將門帶上,屋子里便只剩下陸焉、春山,還有地下那個半死不活的糖豆兒。
“說吧…………”他聲音懶懶,不曉得是叫糖豆兒,還是春山。
糖豆兒嗓子里賭了一口膿血,吚吚嗚嗚發不出一個清晰的音,最終是春山來說:“用過刑,昨兒晚上早一五一十地招了,是白蓮教里在余九蓮手底下從過教的,早兩月千方百計地讓安插到莊子里來,林三不查,讓人鉆了空子。糖豆兒這廂,一來盯著干爺爺,二來有了消息也好傳出去。早先干爺爺要遞的東西都讓干奶奶藏起來,與教里頭斷了聯系,所以教中才有分歧,想著是…………干爺爺多半要另起爐灶,白養了這么個人,才支使余九蓮來與永平侯勾結,意圖謀害義父。”
這么一說,陸焉便將這一溜亂七八糟的事情一并串聯起來。白蓮教怎知他身上有利可圖,又怎地突然間將周紫衣送上提督府,想來曾經當做救命恩人又敬又愛的人,原也是個包藏禍心,欲立而殺之的。
他突然間嗤笑,牽一牽嘴角,悄無聲息,又仿佛耗盡了全身力氣,恍然間他在一瞬之間老去,蒼茫歲月,孤寂人生,都是苦。
他大約總是如此,一人來,一人去,無情也無愛,孑然一身。
春山低著頭,不知怎地,不敢說話,亦不敢去看,鼻尖一酸,竟默默掉下淚來。
晚來天欲雪,夕陽紅透了半個山頭,一間樸素且簡陋的屋,陽光透過薄薄一層窗紙,將他頭上描金烏紗帽映出一道丹霞色的邊,墨綠色背花窄袖衫將他本就蒼白的側臉,襯得益發慘淡,即便映著撒金落緋的晚霞余暉,依然找不出一絲血色。
他回過神來,淡淡開口道:“府里頭,婚事準備得如何?”
春山道:“義父放心,有徐總管看著,萬事齊備?!?
“嗯,那便好?!睈炛?,誰也不知他垂下眼瞼那一刻,心里頭想的是什么。
人生多數苦,少時樂,萬般皆如此。
淅淅瀝瀝,窗外突然下起了雨,先是霧蒙蒙的一片,轉而雨勢漸盛,沖刷著紅宮墻琉璃瓦。一場秋雨一場寒,落花滿地,愁緒闌珊,不知這一場雨為誰哭。
月前才被關了禁閉,眼下又活蹦亂跳風風火火滿京城亂跑,景彥是最不守規矩的,也不等通報,便大喇喇闖進景辭寢居內,好在時辰尚早,她穿戴整齊,窩在暖榻上與半夏兩個描花樣子打發時間。
聽見門被撞得哐啷哐啷來回亂響,半夏連忙起身行禮,景辭仍舊畫著一朵花開盛極的牡丹,眼皮也不抬一下,顯是懶得搭理。
這兩姐弟近來也不知為何,冤家似的一見面沒說個三兩句就開始吵,仿佛是從榮靖之死開始,他便恨上了她。平日里還好,現如今她心里頭難受得很,更加不想與他做口舌之爭。
沒成想經驗黑著一張臉,進門來頭一件事就是把半夏攆出去,“你出去,把門帶上,我有話要跟你們主子說。”
半夏回過頭來,為難地看向景辭。
景辭依舊慢慢悠悠描著那朵牡丹花,淡淡道:“即便是家里頭,也沒有兄弟姊妹大白天關起門說話的道理。你若是有什么旁人聽不得的話要說,那倒不如藏好了,爛在肚子里,我是不愛聽的?!?
“哼!”景彥繞過半夏,一屁股坐在她對面,橫眉瞪眼的對住她,“甭裝了,這京城里頭一等的大事,小爺就不信你半點風聲沒聽著?!?
“旁人的事情再大,也與我無關,我的事情再小,今兒也要做完,我的丫頭還跪著,你就大喇喇坐著不管,倒是在我跟前擺起官老爺架勢?!彼峁P,將花萼描畫完全,垂下的睫毛忽閃忽閃,似一柄小扇。
“半夏起來吧,給三少爺上茶,當心點兒,可別燙著三少爺的舌頭?!?
景彥道:“知道你嫌我話多,但等我說完這句,你一定謝我!”
景辭道:“不必等你說完,這就叫白蘇稱上二兩碎銀賞你。”
“你——”她一貫是牙尖嘴利的,他在這上頭吃了不知多少虧,回回讓刺得灰頭土臉丟盔卸甲投降,但三番四次還要來戰,真是可憐又可氣。這一下氣急攻心,要攥緊了拳頭,喘上兩口長氣才能穩住,“得,你就嘴硬吧,等小爺把話說完,看你還能嘴硬到幾時。”
“原來三少爺是專程來看笑話,可真是辛苦辛苦,半夏來——放了茶給你們三少爺捶捶腿,累著三少爺,保管你遲不了兜著走?!?
半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索性放下茶盞,說一句,“郡主同三少爺好生聊著,奴婢去廚房幫桂心看著藥?!比绱艘涣餆熍芰?,留下景彥撫掌大笑,“你瞧你瞧,你這丫鬟養的膽子忒大,哪里聽你的。你這人,也就只能擠兌擠兌小爺我,誰讓小爺大度不跟你一介女流計較?!?
景辭懶得答他,添了墨,給這朵牡丹花勾上最后一筆,成了形,才放下筆,抬眼看他,“說吧,究竟是哪一件天大的事,搞得這樣一驚一乍的?!?
景彥往前挪了挪,挑高了眉峰,壓低了嗓,“你是真傻還是裝的?陸焉娶親之事傳的滿城風雨,你若不是聾了瞎了,能不曉得這個?也不知是什么世道,一個閹人娶親,還能勞動滿京城達官貴人竟相祝賀,就連咱們家,夫人也一早操持起來,生怕賀禮送得不當,怠慢了九千歲活祖宗,人一個手指頭就把咱們國公府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