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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一炷香時間,陸焉事忙,起身告退,臨走給了景辭一個警告眼神,然而她分毫不怯,揚起下巴瞪回去就是。他忍不住笑,心底里搖頭,這可真是魔星一個。
余下景辭,同永平侯夫人行過一回禮,便得了一只碧綠通透的翡翠鐲子。送禮的人還要一連說:“不值什么,六姑娘若喜歡,便當個小玩意帶著玩罷。”
景辭起身謝過,再回一番謙辭,禮數周全。
這接下來的對話虛了又虛,都是恭維夸獎,細嚼起來又含著深意。逼得她打起十二分精神來聽,怕漏了一個字,便猜錯了二位主母的意思。好在要緊的話都談妥,永平侯夫人對榮靖受傷之事一個字不提,老夫人也只管夸榮二爺青年才俊。談笑間恩仇一筆勾銷,哪還用得著打板子賠禮。
送走了客人,意料之中,老夫人開口問她,為何不同梅仙一塊進來。
景辭裝出個為難模樣,遲疑道:“也不知為的什么,惠義侯家的人但凡入宮,太后都是避而不見,勤政殿的事情不清楚,但太子殿下似乎也不大喜歡這位舅父,我便想著,能不見就不見吧,依著太后娘娘總不會錯。”
老夫人皺眉,放下茶盞,思索半刻道:“惠義侯府的老夫人倒是個好相與的…………”這是要引她的話頭,但有些話說明白便顯得無力且蒼白,不如留空,讓人慢慢琢磨,越琢磨越懼怕。她便如突然想起來似的,提一提音調說:“今日同陸大人同路,倒是聽了個消息。恩親侯不知從哪座山里頭找出來個厲害道士,深得圣心,春和宮這下也活絡起來,看來除夕大宴,喻貴妃是要出來守歲敬酒的。”
“有這事?”
“是呀,可見比起惠義侯,恩親侯活絡得多,只是咱們家礙著東宮,也不好同恩親侯走得太近。”
“嗯……確實還有這么一層…………”可見是聽進了心里。
有時或許就在這一時之間,一個念頭一轉,一個人的命程便截然不同。她應了景瑜,便勉力一試,成與不成都看天意。
數九寒冬,太陽早早落山。
好不容易,這一整天的熱鬧消了,綴景軒的屋子里地龍燒得暖暖和和。景辭拆了頭發換了衣裳,被囫圇塞進被子里,四個丫頭個忙個,獨她一人閑得發慌,但又裝了滿腹愁緒,千百謎題,自己想不出答案,便強令白蘇幾個搬了小杌子坐在她床邊說話。
她手里捏著一顆雞蛋大的夜明珠,比身側的燈籠更亮堂幾分。是今日午后春山捧著送到白蘇手里,共一對,只說是給郡主玩玩罷了,不是什么值錢東西。
她先看長辮子姑娘半夏,“你來說,今日府里有什么新鮮事沒有?我陪著老夫人應酬一整日,生生要給憋悶死。”
☆、第22章 煩惱
第二十二章 煩惱
半夏本來厭厭的想睡,一聽這個陡然來了精神,一開口,眼睛里放光,活像兩只小燈籠,“姑娘今日聽戲沒有,那個余九蓮可真是…………是那什么潘安再世呀。眼珠子一動不知勾走多少魂,真真是個狐貍精一樣的人物。來京城唱戲不過三五月,紅得嚇人,您不信只管去西街口上隨便抓個人問問,沒有不知道余九蓮的。”
“說的什么昏話呢,郡主去街上打聽個戲子?也就你說得出口。”白蘇笑著就要去擰半夏的嘴,半夏躲開來藏在景辭身后,笑嘻嘻說:“白蘇姐姐別不信吶。橫豎這戲班子老夫人喜歡,便留在府里頭,少說也得住上個十天半個月。改明兒姐姐親自去瞅瞅,就知道這位九蓮公子的妙處啦…………弄不好,一個不小心,真讓人把魂勾走,再不來咱們綴景軒啦!”
白蘇被氣著了,穗子也扔到一旁,要去抓半夏,“你這死丫頭,你這張嘴!我這就給你縫起來。”
忍冬笑著將二人隔開,勸道:“二位姐姐好歹等姑娘問完話再鬧,難得處在一塊說話,咱們姑娘有心事呢…………”
景辭讓人戳中了麻穴,提高了聲調,虛張聲勢。“胡說,什么什么心事,也就是悶得慌才找你們說話,不樂意就不說了,睡覺!”
忍冬同白蘇相互看一眼,都在彎著嘴角竊笑。忍冬道:“哪能呢,我們姑娘坦坦蕩蕩哪來什么心事?是奴婢說錯嘴了。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則個吧。”
白蘇也說:“都怪半夏這死丫頭打岔,奴婢這正有話要跟姑娘講。”
“說吧——”
“今日姑娘見了榮二爺,可沒吵起來吧?”
碩大一顆夜明珠在景辭手里顛來倒去的玩,她悶悶,心不在焉,“哪能呢?他這人耳根子軟,最好說話。”
“那就好,奴婢回來的時候還見著陸大人,怕不是同榮大人撞上了吧…………”
“白蘇——”她眼睛盯著夜明珠,突然問。
“奴婢在。”
“你說…………這太監,他還能…………”話卡在這,她又琢磨起來,不肯說完。
白蘇問:“還能什么?”
景辭望著她,頓了頓,欲言又止,“就是那個嘛…………”
話說一半,聽的人一頭霧水,但有半夏一拍手恍然大悟,“噢,那個呀!奴婢曉得的!宮里都說太監是沒根的東西,要生兒育女肯定是不行的。不過奴婢從前在宮里聽老嬤嬤們扯嘴皮子,說有些個太監,因自己個生成個不男不女的東西,便陰毒得很,成不了真夫妻,還偏要找女人,有的還有妻有妾一個連一個的娶回去。姑娘——”她越說越來勁,像個好不容易做回老本行的說書人,眉飛色舞、唾沫橫飛,“太監那東西是用不得的,女人娶回去都是變著法的折磨,那器具聆郎滿目花樣繁多,一個個的真是…………奴婢聽著都渾身發寒…………”
景辭怔怔的,咬著唇不說話。白蘇在半夏手臂上擰上一把,怨怪道:“就數你話多,這么愛說去對著墻角說一晚上。”
半夏不服,“姑娘想聽我才說的,那時候桂心也在聽,你問問她,我說錯一個字沒有。”這一群姑娘家都回頭來看桂心,桂心平日里話最少,忙不迭擺手說:“我就這么聽了一耳朵,遠沒有半夏姐姐記性好,早忘得一干二凈。”
景辭卻將半夏的胡說八道聽進了腦子里,手撐著下頜納悶,就這這些子老宮娥嘴里穿得神乎其神的話瞎捉摸。“那你們說,太監既沒有那個,又是不男不女的,那在太監眼里女人是什么?”
“牲口唄!”半夏想也不想就答,眼看景辭變了臉色,才轉而解釋說,“瞧瞧奴婢這張嘴,該打該打。奴婢是說,那伺候太監的女人被當成牲口,隨意打罵。主子是主子,做奴婢的誰敢把主子當那個看,嫌命長了不是?”
景辭越發沉悶,手里的夜明珠也越捏越緊,看著面前三足連花香爐,低聲問:“宮里的太監都有對食?”
“可不是嘛!”半夏興沖沖地就要搶答,被白蘇推了一把,乖乖閉上嘴。等白蘇來說:“也不是個個都有,只是…………”
半夏等不及她支吾,搶白道:“只是宮里但凡有些臉面的太監都有啦,要么是宮里頭管事的宮女,要么是外頭買的良家子,好多還正正經經拜堂成親。不過呢,這有正經的就有不正經的,宮里頭好些人偷偷摸摸的,還有沒錢沒勢的貴主兒為了能得見天顏,讓老太監占盡了便宜,也還有些耐不住寂寞的,專找長得漂亮的太監搞在一起,到底算是半個男人嘛…………”
“可見太監都沒有一個是好東西!”景辭越聽越火,抓著手里的夜明珠便扔了出去,珠子砸在桌上又彈回來,灰溜溜滾到床底。
半夏也讓嚇著了,給白蘇拿食指戳額頭,“你呀,說的都是什么呀…………”
半夏委屈,“那我也是實話實說呀。”
白蘇搖頭嘆氣,“得了,收拾收拾安寢吧。”便將凳子都搬開,預備吹燈落鎖。忽然間聽見東邊一陣嘈雜,忍冬去問過看院子的老婆子,說是大少爺的院子吵起來,并未說什么。景辭復披上衣服起來,喃喃道:“是大嫂要生了不是?半夏去問問,若真是,那可讓我說中了,雙喜臨門呀。咱們的禮都備好了么?”
白蘇道:“都妥妥的備下了,姑娘放心。”
“那我便不去添亂了,若是要生,忍冬你同半夏一塊到瀟湘苑候著,能幫手的幫手,若是人多事雜,你們便在一旁守著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