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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問凌公子,你難道也是為了虛名才殺了那兩位有孕的婢女么?”連映雪輕聲問,凌嘯峰心虛意怯,卻作強道:“門主切莫信口雌黃!”
這時謝蕓冷笑道:“凌少爺,你還不肯認罪么?你不日就要和當今三王爺府的郡主成親,如此高攀,自然要潔身自好!可誰知你君子名聲之下,好色成性,偏偏又讓堇兒與英兒懷了你的孩子!你故意將她二人一同帶來雪原,就是要讓她倆客死異鄉,凌少爺,你的心好歹毒啊!”
謝婉之眼見謝蕓親口揭發,已知真相,不由慘白臉色道:“大師兄,是你?”
凌嘯峰再難狡辯,謝玄衣見真相大白,多說無益,只與白無恤道:“白公子,這是謝家家事,本與雪劍門無關,望白公子成全!”
“可惜在下并不稀罕黃金。”白無恤端坐著閑閑道。
“那白公子有何要求,謝某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惜!”謝玄衣聽出白無恤弦外之音,白無恤云開雨霽一笑,道:“凌公子的命,我雪劍門收下了,放心,雪劍門上下只會說他是雪原迷途而死,斷不會抖漏你謝家的丑事!只是謝家聲望,還是要凌嘯峰的賤命,謝公子只能保全其一。”
謝玄衣遲疑,凌嘯峰自知死路難逃,而蘆臺殿中能與白無恤抗衡的,只有顧為川,于是凌嘯峰不顧尊嚴,跪在顧為川身邊,哀求道:
“顧兄,凌某千錯萬錯,也該由我盟主處置,不該讓外人插手,婉之妹妹,你說句話啊。”
謝婉之不愿看他,只罵道:“你罪有應得,還害得小叔淪為幫兇,就算是爹爹在此,也不會留你性命!為川,你不要理他!讓他自生自滅好了!”說著謝婉之扶起昏死的謝飛,顧為川默然無語,忽反問道:
“婉之,凌嘯峰倘若死了,與你又有何益?”
“為川你胡說什么!”謝婉之急怒,顧為川淡淡道:“那日寒冰九道上失足的驚馬,好幾條韁繩已被人動了手腳,切口齊整,定是人為,依我之見,大概是有人故意要那馬失足,好讓那丫環的尸首暴露人前。”
顧為川忽發此語,在坐眾人皆是驚詫。
“這與我又有何干?更何況那韁繩興許是駕馬之人情急之舉,未必是有人刻意為之。”謝婉之急辯道。
“我原也是這樣想的,可是當日我追蹤到那脫疆之馬,見其垂死冰霜中,只得拿匕首替它了結苦楚,那濺出的馬血,卻有股淡淡的香氣,似是被人下了藥。”顧為川道。
凌嘯峰聽了,只喃喃道:“我說那馬原本老老實實的,怎么突然就驚了呢,還有那馬輕輕一掙韁繩就松了,原來是有人動了手腳,婉之妹妹,是你?難道是你要害我!”凌嘯峰猛然驚醒,謝婉之臉上淡淡鄙夷神色,凌嘯峰方悟道:“我說謝蕓這個賤婢怎么敢揭露我,是你,謝婉之,是你指使的對不對?”
“峰哥你作惡多端,人人得而誅之,我不過是替天行道而已。”謝婉之與適才判若兩人,連映雪仿佛忽然明白其中蹊蹺,附在甘賢耳際道:“你命人拿下謝蕓,一問便之。”
甘賢正有此意,揚聲道:“來人,快將謝蕓拿下!”
雪命門弟子得令,已上前制住謝蕓,甘賢揚聲道:“謝蕓姑娘,你代謝大小姐向我們通風報信,無非是想借我們之手徹查命案,原來你這般忠心耿耿,我倒錯看你了。”
謝蕓見被揭穿,只嘴硬道:“我家小姐憐惜堇兒、英兒,揭露凌少爺殺人行徑,是為謝家除害,何罪之有!”
甘賢卻冷嘲道:“好個明察秋豪的女中諸葛,只是我問你,謝大小姐要清理門戶,何必遮遮掩掩,要我們雪劍門出馬?這一招借刀殺人豈非多余?”
謝蕓無話可辯,謝婉之看向顧為川,只見他臉上疏離之色,不由哀道:“為川,你莫要這么看我,我有苦衷。”
顧為川是何等人物,亦早明白此局含義,漠然道:“我不需要你做這些。”
謝婉之臉色一白,顧為川上前背住受傷的謝飛,不發一辭,大步離去,謝婉之要追,卻被跪在地上的凌嘯峰拽住不能前行,謝婉之只罵道:“自作孽不可活,你纏我作什么?”凌嘯峰原不知自己究竟是如何死的,這會終于明白過來,道:“婉之妹妹,你為了你未婚夫,竟六親不認?”
謝婉之只冷哼一聲道:“是你殺人在先,與我何尤!”
白無恤高高在上,看這一場鬧劇,心生厭惡,冷冷道:“你們謝家內斗當真無趣,來人!將凌嘯峰亂箭射死,棄尸荒野,還有謝婉之愚弄我雪劍門,和謝蕓一塊綁了,押到寒冰九道上示眾!”
謝玄衣眼見事情越鬧越大,無奈之際,只得朝蘆臺殿高處跪請道:
“白公子且慢,凌嘯峰罪有應得,謝某不敢阻攔,只是大小姐是盟主獨生女兒,盟主視她作掌上明珠,謝某不敢讓她有所損傷,若白公子肯放人,謝某愿交出謝家統領北疆武林的信物玉麒麟。”
謝玄衣從懷中取出一只玉符,捧過頭頂,他這般計謀百出,先是重賄然后割地,雖處劣勢,卻能屈能伸,白無恤在心中賞識他,沉吟道:
“謝公子膽色智謀超群,將來定是謝家的翹楚,白某只要你欠在下一個人情,至于這玉麒麟,白某并無意奪人之好,你自己收著罷。”說著白無恤命人將謝婉之與謝蕓齊齊放了,而蘆臺殿的弓箭手聽命,亂箭之下,凌嘯峰已被射成蜂巢,死不暝目地倒在雪地當中。
白無恤之手段,既快且狠,謝玄衣自知此地不宜久留,抱拳道聲告辭道:“在下欠白公子人情,他日定當圖報!”說著謝玄衣連忙上前拽著不甘不愿的謝婉之離去,謝蕓則匆匆跟在身后。
白無恤處置妥當,這才起身對連映雪道:“這下你可滿意?”
“你早曉得?”連映雪臉色蒼白一笑。
“大概十之八九,謝婉之為了讓顧為川接手謝家家業,提前鏟除異己,心計之深,連我也不禁嘆服,難怪當年的你竟不是她的對手。”白無恤竟還有閑心興災樂禍,連映雪只冷笑道:
“她與你倒是天生一對!”
“你越發放肆了。”
“我既是雪劍門門主,為何不能放肆?”
“謝婉之面目被揭穿,你自然高興,但你若想和顧為川遠走高飛,簡直癡心妄想。”
“我想走就走,何懼生死!”
白無恤怒不可遏,甘賢見這二人吵得熱鬧,只勸道:“二位也折騰了大半夜了,難得兇徒也伏誅了,謝家人也打發了,不如先回去歇息?”
白無恤卻冷面道:“明日競參大會我還要主持,你倆背著我行事,我不與你倆算帳,好自為之!”說著白無恤拂袖而去,連映雪氣得不淺,甘賢見白無恤走遠了,便在她面前學道:“我不與你倆算帳,好自為之!”
連映雪忍俊不禁,甘賢只背起她,邊往冷寒閣走邊勸道:“笑了好看些,你今晚畢竟是他護著,他事事以你為先,你又何必與他斗氣?”
連映雪伏在他背上,默然無語,原本受驚嚇不淺的光珠二婢緊緊跟在二人后頭,白雪之上,夜空澄明,她心意飄浮,不禁想知曉這高高的檐墻外,是否上下千里、一碧無際?而這長長的雪道盡頭,是否有人執銀燭熒熒,許她半世安樂?可這常年不變的雪夜何其寒冷寂靜,無人會應答她無足輕重的癡問,只有此刻臉頰上沾染的衣香真切可聞,他穩穩地背著她,一行人踩在雪上吱吱作響,她閉上眼睛,心中漸漸平靜下來。
☆、薄幸美人
那一夜特別漫長,夢中有一段流光幻影呼之欲出,連映雪碾碾轉轉醒了好多遍,一看更漏,才睡了半個多時辰罷了,倦極反不成寐,她索性起得床來,端詳起秋帳外那盞青瓷夜明珠燈細細的光來。
雪域不分四季,可她似乎有感秋時,不知不覺想起顧府的那一園子的木樨林,那時秋緒正濃,桂花香氣滃然,透過鏤窗薄紙,隨意往來,她初入顧府,也是如此般睡不著,顧為川體諒她,陪她說著瑣事,她一個丑婦綰起墮馬髻,穿一身紅綃之衣,坐在燈花影中,雖與素然清雅的他天差地別,再加上一問一答皆是鄉人進城般稀罕,原是煎熬難耐的夜,卻出乎意料的歡笑彌暢,直到小丫鬟過來催促曉妝,才曉得兩人已不知不覺聊了整宿。
終歸沒有困意,連映雪索性披起衣裳,下了床,推開了門,門外是迎面的寒風,清冽透骨,指尖驟冷,她退回房來,又從衣桁那取了件綠萼繡袍裹緊了身子,這新袍顏色本不是她喜歡的,但既然是錦衣夜行,便無須分證計較了,只是這袍太重,走來格外滯礙,再過長榻前時,不經意零亂的碎響,她低下頭去看,一盤拂亂了局勢的圍棋,灑在一旁,她憶起半宵前,不由自主地,她的指尖拈起一顆白子。此時棋子已冷了,只是不知原本他拈得那樣慎重的片刻,眼前的這顆棋子是否也沾染了他的溫潤?<script>chapter1();</script>